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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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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他一眼又一眼,就像在監視著他,時時刻刻怕他反悔一般。於直突然就伸出臂膀來,攬住高潔的肩膀,在她耳畔說:「你想得這麼周到,我怎麼好意思不配合你呢?我們還不快去拍照?」 他的口氣越輕浮,她的心情就越難受。 他們一起站到攝影機前,於直才有點回過味兒來。高潔今日穿紅裙,應當就是為了這張照片,能讓證書看上去更得體些。做戲做足全套,也是她的一貫風格。 站在鏡頭前的他們,再一次做出熟稔一年虛情假意的表情來,仿佛並不困難:于直勾起嘴角,高潔也彎一彎唇,在攝影師眼裡就變成真心真意,佳偶天成。最後「啪啪」兩聲,公鑒證明,他們被賦予了法律上合法的關係。 於直曾經預想過自己未來的婚姻,有計劃的、有作用的、經過深思熟慮的,現實卻是這樣急轉直下、出乎意料的潦草。他看到法律證件時心情也很潦草。 高潔接過兩本法律證件,想要遞給他一本,他未伸手,說:「都放你那兒吧。」 她便收入自己包中,然後很不放心地接著問:「那麼下週一?」 於直往前走兩步,才回頭:「高潔,你都把事做到這個份上了,根本用不著怕我不去履行合約。」 高潔說:「好,週一我等你。」 於直的目光又往下移到她的小腹上,雖然看不出端倪,但是那裡已經真實存在了羈絆,他和她的,今生今世如何斷離都牽涉不清了。奇怪的是,他的態度居然因為自己目光的轉移而變得柔和下來:「送你回去?」 高潔說:「不用了。」 難得的柔和被抹殺開去,教于直清楚對方根本不耐煩再與他虛與委蛇,她的全部企圖都表明得很清楚。現在,堅決要同他劃清壁壘分明的界限——一開始就有的壁壘,從未被推翻。是他一時意亂,自討無趣,於是不免就生出一點氣,逕自先行走了。 看著於直離去的背影,高潔的雙肩鬆動下來——一場戰役的第一場仗終告結束,她再次翻開對自己的孩子有著法律意義的保護證書,上面的兩人居然都露出了和目前兩人的氣氛毫不相干的和煦笑容,在說明文字的陪襯下,變成了她的孩子的保障書。 高潔珍而重之地將證書放入包內,接下來的一場戰役,又是艱難異常的,須靠天意。她撫摸著小腹:「媽媽每一刻都很努力很努力,你一定要留下來。」 在高潔週一準時抵達醫院時,並沒有找到於直的身影。徐醫生通知她說:「你後天就可以過來做療程了,于先生已經做過身體檢查,他會提前來抽血。」 高潔疑惑著問:「他來過了?」 徐醫生笑道:「是啊,沒想到那麼巧,他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昨天我們就溝通過治療方案了,你放心吧。」 高潔還想追問又覺不便追問,雖然惴惴,但終算拿到於直給她的這重保障了。于直選擇不露面,於她未必是壞事,至少沒有了面對他時的心理壓力。 高潔對徐醫生說:「那一切都拜託您了!」 待為高潔再度檢查好身體後,徐醫生給于直撥去電話:「目前孕酮和HCG的增長都很穩定,預計用兩周的間隔療程就可以了,血清打到胎兒三個月,各項指標正常的話,孩子就不會有問題。」 於直說:「麻煩你了。」 「什麼話,這都是醫生應該做的。」徐醫生補充道,「一般這種治療要在孕前就開始,孕後治療得看胎兒情況,沒想到你們的孩子情況挺穩定。」 與徐醫生通話完畢,於直回到會議室。晨會已經結束,裡頭只剩衛轍。他笑道:「一大早發什麼脾氣呢?把各部門罵得灰頭土臉影響士氣啊!」 於直扯開領口的扣子,重重地坐下。 衛轍走到會議室內的飲水機前倒了杯水,放到於直面前。 於直說:「我領證了。」 衛轍一怔,琢磨於直話裡的意思,判斷了一下,謹慎詢問:「和那個高潔?」見於直默認,想了想,又想了想,說,「前一陣一創業公司CEO的太太提出離婚,要求停止他們在紐交所的上市程序。」 於直斜睨一眼衛轍:「這你就放心吧。在商務上對我們不會有任何影響。」 衛轍把手搭在於直的肩上:「那你為什麼肝火這麼旺?」 「你弱視了。」於直把桌上的水杯還給衛轍,甩開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 就在昨日,他在關止的安排下和高潔的主治大夫徐志華主任進行了一次面談,徐醫生把高潔的檢查報告一一解釋給他聽。 「封閉抗體陰性這個病不是什麼絕症,就是比較折騰,能保住孩子就積極治療儘量保住,要不然以後要孩子更折騰,很容易變成習慣性流產。我們很體諒高小姐保孩子的心情,一定會盡力的。」 于直走出醫院時走得極快,走出三個路口才想起自己的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庫,再慢慢折回去。 高潔的動機總是這麼單純,攻擊也總是這麼直接。她所有精確的計算,費盡心機的爭取,不過是從最初傻乎乎的報復,變成後來莽莽撞撞的保護。這一切,全部不是因為他,他會在事後被撇清關係。 於直在停車庫裡轉了兩圈,好像又變回八歲時的自己,因為無人肯顧他,只能尋找隱藏自己的一平方米,躲進去,就好了。 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車,打開車門鑽了進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歎息了一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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