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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在於直臉色急劇變得更加糟糕更加咬牙切齒前,高潔迅速拿起身邊的包,將頭低下,像是躲洪水猛獸一般推開椅子:「我先走了,明天——我會準時到的。」

  她急驚風般走出咖啡館,才迎著溫暖的陽光,長長舒口氣。最難辦的事情,她已經辦了,最難說的話,她也說出口了,可做完以後,仍無信心。但是這個困難,她跨越了。然而,這個憤怒的於直、傲慢的於直、冷漠的於直、比一個月前瘦了整整一圈的於直,讓她對自己做的一切喪失信心。

  他們的每一段開始,好像都預先有著一個結束的期限。也許這便是她和他註定的結局,總是不能扭轉。

  高潔走下臺階,走入陌生人中間,融入人海中。現在,她終於瞭解到於直所重視的是什麼,並以此為武器,同他正面交鋒。這是必然的果,因為必然的因,都是自己的選擇,就該承受。她不應當有一丁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坐在咖啡館內的於直,在高潔推門走出去後,才發覺自己在咬牙切齒。牙齒相抵,情緒也在相抵,在目光觸及面前桌上的文件時爆發出來,他一揮手,將文件全部掃落到地上。

  駭異的服務員走過來,躊躇著一頁頁撿起來,小心翼翼遞到他面前:「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於直也自知失態了。

  這是真正的失態,自己的每個反應、每句話都被洞悉、被計算、被採用最匹配的盾牌來抵擋、在最準確的位置送上長矛。他的氣急,雖未到敗壞,但也相差無幾。

  高潔,這個高潔,在相處的一年裡,精確地計算著他的每個喜好來投其所好。又是這個高潔,在幕畢後,依然可以做到對他的精確計算。不,這不是精確的計算,這是準確的挾制。積累了一年經驗和得失後,她一出手,不扭捏、不哭訴、不委婉,直接就捏住他的七寸,絲毫不給他反應的機會。

  於直將白開水一飲而盡。

  這晚他仍回到辦公室裡過夜,沒有回家,也沒有同祖母通電話。高潔的舉動必然是取得了祖母的全力支持,這一切也是高潔把握了祖母絕不會虧待於家子孫的性格。

  想到這個孩子,于直就不能自在。他抽完一支煙,又抽一支新的。

  一個孩子,他明白孩子是因何而生,因而更加懟怒,只不清楚是對自己,還是對高潔。但的確由於自己的疏忽,便帶來一條生命,並且——他拿起手邊高潔的診斷書,這條生命目前還生死未蔔。雖然他還看不太明白這個病的情況,但這就是高潔的動機。他的憤怒淡了些,皺著眉頭把診斷書看了幾遍。

  她正竭盡全力想要生下他的孩子,保全他的孩子。這個念頭一起,於直心底突地就破土而出一股脈脈的溫流,莫名地瓦解著他的憤怒。

  一個屬於他和她的孩子,一場棋局外的意外,荒唐地就存在了。甚至,這個孩子的存在,和他自己誕生的荒唐不相上下。

  於直厭煩地將抽了一半的煙熄滅,又拿出煙盒準備抽一支新的,這時,祖母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林雪直截了當問孫子:「高潔和你談過了吧?」

  於直未作聲。

  林雪的聲音是嚴厲的:「我不管你們倆怎麼折騰,孩子是于家的曾孫,你要給我保住。」

  於直既不好意思又不太情願同祖母多談,只說:「我知道了。」

  林雪的聲音又摻了點冷:「就當這是一樁你和奶奶做的交易吧!奶奶是給了高潔很多談判優勢。」

  于直聞言「呵」一聲輕笑,握緊了話筒。不管怎麼說,那日夜宴形同對祖母的逼宮,事情過後必有迴響。他有一絲愧疚泛起微瀾,仍是未作聲。

  接著,林雪的口氣就鬆動了些:「高潔目前的情況,比你更適合帶孩子。我把你的戶口本給高潔了。」

  事已至此,他似乎別無選擇,也完全被動,而且不得不被動,不得不去完成這筆交易。於直一直默不作聲,這不是他所情願的。

  但林雪掛電話前語重心長地說:「阿直,孩子雖然是意外,但也是責任。」

  次日清晨,於直準時抵達區民政局,高潔已經到了,站在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的入口處等著他。

  她今天仍是長裙開衫,但是顏色比昨日顯眼了些,將大地色長裙換成了朱紅色中式改良長袍,開衫是極雅致的米色,仍然不顯腰身。於直走近後,才有了一層新的感悟,高潔並不喜歡貼身的各種純白淑女服飾,那是他強加於她的不理解。她很適合這些長且寬的隨意服飾。

  他對她的預估,也許從一開始就並不十分準確。

  今日的高潔細意地裝扮過,將長髮的發尾稍稍卷了卷,披散下來,描了眉毛,畫了眼線,塗了口紅,樸素之中不掩明豔。

  於直忽然就不受自己控制,也不符合目前自己心情地笑了笑,走近高潔時,說:「你還真是不打無準備之仗。」

  高潔望向他的眼波有別樣的情緒流動,她最後也笑了,很客氣地說:「謝謝你能來。」

  于直冷冷哼一聲:「準備得還真挺充分的啊?」

  高潔未語。

  在登記處,為他們辦理登記的工作人員異常嚴格地審核著高潔帶來的證件時,於直輕飄飄地瞟了高潔幾眼,高潔一直垂首靜立,既認認真真又恍恍惚惚。

  工作人員審核完證件沒問題後,笑眯眯地問他倆:「你們是自願結合的嗎?」

  高潔仍在發呆,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她未答,於直也就不答,惹得工作人員有些奇怪,又大聲追問一句:「你們是自願結合的嗎?」

  高潔才如夢初醒一樣回過神,她先回首望望於直,望著他的眼,既像在逼迫,又像是哀求。她望著他說:「我願意。」

  于直避開高潔的眼:「自願。」

  「帶照片了嗎?」工作人員問。

  「我們現場拍。」高潔答,答完又望於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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