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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林雪說道:「我可以給你一些能脅迫於直幫你的助力。」在高潔的臉上現出一點點欣喜時,她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也有個要求,我希望這個孩子的身份是合法的,他必須在他父母有合法婚姻的前提下出生。」

  高潔的欣喜化為烏有:「于奶奶,這很……難辦。我對於直……真的沒有任何想法,除了這件事情,也不會再有其他牽扯。」

  林雪站起身,已是想要離去的意思,她要留給年輕人思考的時間:「高潔啊,你也要當母親了,將來會面對更加艱難百倍的事情,就先把這一件當試煉吧!如果不能處理好和孩子父親的關係,在未來的二十年甚至四十年,都會給孩子帶去深遠的影響。你瞧,你和於直,就是最好的例子。」

  林雪的最後一句話,就像一枚透骨釘一樣把高潔釘在原位,擊碎她小半生的迷惘、不忿和苦痛,但也使得她再也不能動彈。這是最大的軟肋、最大的困難,也是不得不面對的艱難,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高潔目送著林雪離去,不能言語。他們於家,總是能令她不能言語。她又將手籠上小腹,喃喃地道:「媽媽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難辦。但是——」她深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視線,落在窗外。窗外劃過兩條電線,上面停留著一隻麻雀,細細的腳肢緊抓著細細的電線,撲棱著翅膀,斜首望向夕陽。夕陽的光籠在麻雀的頭頂,它是世間最平凡的一隻鳥。

  曾經,她以為自己是無腳的鳥,沒有方向,沒有目標,只能靠不停歇的飛翔維繫散漫而去向不定的生命,落地的一刻就是死亡。她的手在小腹上溫柔撫摸,真切感受到腳踏在結實的地上的那種感覺。就像窗外這只踏在纖細電線上的小小鳥,她知道自己生出了雙腳,落在了地上,有了去向,更知道來向,現在需要的是腳踏實地一步步往前走,去翻越一個個困難,去完成她越來越明確的人生任務。

  可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隻無腳的鳥兒,那是她不擇手段過而又被事實證明是她力所不能及的,將來也不該有任何的期望,才能就此真正兩清。

  高潔生出沮喪來,她喚來服務員,叫了一杯白水,將林雪沒有用過的千層糕全部吃完,將空虛的胃填滿,勉勵自己填滿缺失的氣量。

  也就在次日的這個鐘點,高潔給林雪撥去了電話,說:「于奶奶,我想好了,我會按照您的建議去做,只要能救我的孩子。但是我也有個要求,我和於直有了合法的關係後,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我希望這個孩子可以一直在我身邊。在任何情況下,我都會是一個合格的母親,請您相信我,請您幫助我。」

  電話那頭林雪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我曉得你的需要了,我會讓我的秘書Vivian聯繫你具體怎麼辦。高潔,作為這個孩子的曾祖母,我很感謝你的選擇。」

  高潔囁嚅著,也感動著:「于奶奶,您不要這樣說。我很慚愧。」

  林雪說:「一個人想要完成自己的目標時,難免傷及無辜。人活在世上,難免被人傷害或傷害別人,但只要把事情做到問心無愧,也就無憾了。」

  高潔握緊了手機,也下好了一個新的決心。她看到了麻雀迎著希望重新振翅,她知道她也需要開始一段真正長久的面向光明的旅途。這不是命運的別無選擇,而是命運的從新選擇,她需要勇往直前,而第一件事情,是將於直約出來正正經經地溝通。

  這很難辦,高潔思忖。夜宴之時,于直立意已決,她被一擊即中,也再無翻身餘地。她在驚駭、恐懼、愧疚、怨恨之餘,也知道同於直的一切情誼已算完全了斷了。如今,在林雪那一番于直的幼年往事的陳述後,她的怨恨就像那一隻滑翔離去的麻雀,沒有留下一丁點痕跡,但是餘留的驚駭、恐懼和愧疚仍舊捉著她。

  這種情緒在她給於直打了四通電話,於直都沒有接起來而得到印證。

  于直任由手機振動,在秘書陳品臻一臉「您是不是先接個電話」的疑問裡,示意陳品臻將該彙報的事情彙報完畢。

  陳品臻除了彙報公事,還彙報了一宗事情:「您奶奶的秘書Vivian親自接手辦理了靜安寺公寓過戶到高潔名下的事宜,而高潔沒有拒絕。」

  于直看著振動的手機,心頭騰起一團火,又莫名地熊熊燃燒起來。等手機不再振動後,他的火仍未滅。

  陳品臻正巧彙報完畢,請求指示:「要不要問問Vivian細節?」

  於直說:「不用了。」

  陳品臻領命,她瞭解上司最近這段時間實在太忙,又恢復到創業階段時每日工作到淩晨,各個會議連軸開,三餐不能正常顧及,最後不得不睡在公司的強度。她又彙報了另外幾件公事,得到於直的指示後,整理好手邊的文件退出,正巧衛轍推門進來,她為他們將門關上。

  衛轍帶著很大的詫異說:「有個意想不到的人要約我談談,請我叫上你一塊兒。」

  於直正在審核言楷提交的又一版廣告片宣傳方案,頭也不抬:「說人話。」

  衛轍說:「高潔。」

  於直將手裡的文件扣到桌面上,動靜很大,在衛轍的意料之中,他笑得無奈:「看看,我就知道你這態度。她五分鐘前剛給我電話,要我和你一塊兒,在明天下午給她一點時間,她要和我們談談。」他笑著笑著撓撓髮鬢,十分不解,「我就是奇怪,和你談就行啊,幹嗎要拖著我?」

  于直同高潔的這點恩怨,在盛豐夜宴上,讓親朋好友們有了個大概的心領神會。衛轍沒有追問於直,但他所聞所知的也足夠探到這段恩怨的核心。因此,高潔突如其來的來電,帶給他的驚訝不在於直之下。

  於直果然是生氣了,繃緊了表情,盯著自己手機上面的四個未接來電,問衛轍:「你們以前認識?」

  衛轍趕緊豎起雙手:「天地良心,我就在那天晚上遠遠看過她一眼,這通電話是我和她頭一回說話。」

  「她說什麼?」

  「問我是不是『匠之藝』的衛總,我說是啊。又問我最近有沒有空,我說時間有點兒緊。她說急事,我說那就必須有空了——」

  「說重點。」於直站起來,踱到落地窗前,窗外一眼望去未受季節影響被照顧得一如往常的綠茵草地,都無法阻止他內心的煩躁。

  夜宴之後,諸事落幕,各歸其位。他大刀闊斧的事業已經掃除最大的障礙,一切順利,他得償所願,力爭的領域更上層樓,生活的狀態回到原點,這才是屬於他的生活。

  然則,有些東西還是被改變了,決定親手落幕時的堅決被莫名的心緒日漸瓦解,不知何時滋生出的一股煩躁開始日積月累,越來越強硬地佔據他的內心。他用忙碌的工作擠壓掉這段煩躁,他強令自己回到創業初期的忙碌狀態,這樣他就無暇顧及任何閒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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