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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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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潔站起身恭迎。 林雪走至她面前將她細細打量:「孩子,你瘦了不少。」 高潔垂著頭:「于奶奶,對不起。」 林雪坐下來,高潔仍站著,林雪沒有讓她立刻坐下,而是喚來服務員點了一碟千層糕和一壺碧螺春。她說:「我老人家喜歡吃些綿軟的甜點。」 高潔站著,朝林雪鞠了一躬,林雪倒不意外,但有些動容。她笑:「這麼萬不得已的『對不起』,你還能這麼真誠地說出來。」她握一握高潔的手,「坐下來說吧。」 高潔被老人家點破動機,無比羞慚,依言落座。 「於直把話和你說開了吧?」林雪問。 這是高潔在夜宴後頭一回聽到第三人提到這個名字,心中一陣痹痛。她點點頭。 「那你還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呢?」林雪問,定定地看著高潔,「或者你有什麼忙想讓我幫你的呢?」 第二次被點穿動機的高潔埋下首來,無顏抬頭,咬一咬唇道:「我犯的錯,雖然有我的原因,當然,那原因很愚蠢,但我差一點做了對不住您家的事情,這是我的罪過。」 林雪點頭,面色和煦,但是巋然不動。 高潔惴惴的,服務員穩穩地將茶壺端上,她伸手接過來,親自給林雪斟上這杯碧螺春。清澈的茶水冒著騰騰熱氣,她在心頭堅定了勇氣。 高潔放下茶壺時,輕聲輕氣卻又擲地有聲地告訴林雪:「于奶奶,我懷孕了。」 正待端起茶杯的林雪聞言毫無異色,也不開口,只稍頓一頓手上動作,隨後繼續端起茶杯,優雅地吹開熱氣,抿上一口。 難堪的是高潔,面對世界上唯一會讓她慚愧的人,說出她感到慚愧的話,但也是不得不說,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總是面臨著許許多多的「不得不」,而這次,同以往不太一樣,是她所必須擔當的責任。 高潔隨著林雪一起沉默了半盞茶的時間,甚至忘記為自己倒茶,她忙著整理措辭,想將複雜的事情說得明白一些。她也有一點害怕,害怕一些必然的誤解由此產生,影響面前她所尊重的長輩的判斷。 她是鼓了一陣勇氣後,又再度開口:「于奶奶,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想要於直來救我的孩子。」 林雪紋絲不動的表情終於出現一絲波動,她的目光移到高潔身上,緩緩向下,被面前的桌子擋住,她問道:「幾個月了?」 高潔面上一紅:「一個月。」又喃喃地自言自語一般,「幸好也只有一個月,發現得早。」她撫住小腹,她最近時常籠著雙掌,做成堡壘的形狀,用這個保護的姿勢撫摸小腹。 林雪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關切,問道:「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高潔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有封閉抗體陰性,需要於直用他的血配合治療,不然我可能會失去這個孩子,我不想失去這個孩子。」她急迫地追述著,期望能夠表明自己的清白心意,「我可以簽一些必要的合同,保證不會再讓您和您家族的利益受到任何損害,我只想求您幫我保住這個孩子。」 林雪又問:「為什麼呢?年輕的女孩應該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高潔輕輕說道:「他是我的責任,我唯一的家人,我沒有辦法放棄他。」 林雪推開面前的茶杯:「你沒有想過這個孩子出世後你會遇上什麼樣的情況?」 高潔點頭:「我想過了。我就要做媽媽了,要擔負一條生命未來幾十年的養育責任,這不是遊戲,是我和他未來幾十年的人生。但我做好準備了,我會竭盡我所能給他我能給的一切,和他一起重新開始我們的人生。其實——」她頓了頓,又將那個名字說出來,「我並不期望也沒有資格再從於直那邊得到什麼,事實上——」她略微羞愧地垂下眼簾,但還是一鼓作氣將全部想法敘述完整,「我和他的情況也不適合再有什麼牽扯。可是這個孩子出現了,我就必須面對。我並不想用這個孩子再從您的家族或者於直那裡獲得什麼,要確保這一點,該簽怎樣的法律文件,我都會簽。」 林雪微笑著搖頭:「你太急迫了,孩子,一股腦講了這麼多。」 高潔再度低下頭:「這事情很荒唐。」 林雪說:「你只是想於直救你的孩子?」 「是的。」 「孩子生下來沒有合法的身份,這樣真的好嗎?」 高潔苦笑:「我只能用我力所能及的方式來補償他。」 林雪和藹地問道:「高潔,你知道于直父母的情況嗎?」 高潔一愕:「一點點,我的表姨,和他的爸爸——」她再度難堪咬唇,「那樣的關係。」 而林雪問道:「於直一定沒有和你談起過他的媽媽吧?」 高潔點頭。 林雪給自己斟上一杯茶:「于直的媽媽在他八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那之後,他混了很長一段日子。」 高潔頗為困惑地看向林雪,林雪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熱鬧熙攘背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風霜。林雪很少向外人聊起自己家裡的風霜,揭開家庭的瘡疤,心頭不免隱隱作痛,口氣不免輕微顫抖,但因渺渺的直覺和希望,她平平靜靜地娓娓道來。 高潔安靜坐著,聽著林雪口中那個有一點熟悉而又非常陌生的於直,失去母親後自暴自棄的少年,讓她感同身受的孤雛在泥淖裡的掙扎成長,孤雛的孤憤和孤勇、偏執和執拗,她的心好像被一雙熟悉而冰涼的手包裹著,有所感知,又無法深探任何感知,有一種酸澀的感觸茁壯而生,又有一種苦澀的怨懟悄然逝去。腦海裡浮現的是「潮濕的心」裡那個笑容,在黑暗裡明滅著、吸引著,擒住了她的心;又浮現夜宴舞臺上那冰冷的目光,刀鋒一樣制止了她想要靠近的欲望。 半刻鐘後,林雪把於直的年少往事已經全部交代給高潔,她的聲調平穩下來:「于直對他的爸爸有意見,對穆子昀有怨恨,都是這個因,這個因才有了這個果。」 高潔的情思是被打動的,但是心情是無托的,半晌無話,良久,理清全部思緒,才對著林雪有幾分期許的眼睛,誠懇地講:「不瞞您說,我——有點害怕於直,我現在這個樣子,只能先管好我自己了。」 林雪笑了笑,坐在她對面的晚輩和盤托出的心意和決意,她聽明白了,其中有堅定的決心和明確的目標,還有不容再度相勸的堅決回避,但是想要回避的偏偏不得不去面對。她的直覺得到印證,她也盡出全力,決定並非由她決定。林雪有些疲累地歎了口氣,說:「高潔,做任何事情不是不求任何回報就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的。」她看著高潔惶惑的臉,「你為什麼會先來找我呢?」 高潔坦誠地說:「我覺得您是一個不會不管自己家的孩子的老人家。」 林雪又笑了,說:「是啊。所以呢,你吃准了我會幫你對吧?」 高潔默然,等於默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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