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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有個穿著夾克的男孩似乎是領頭的,看見事主過來,居然毫不懼怕,反而抬起頭來沖高潔嬉皮笑臉地咒駡:「滾吧!滾!」

  高潔掏出手機準備報警,男童們見狀棄開車,握著匕首筆直地沖著她撞過來。高潔不及反應,被其中兩個男童衝撞到了身體,跌倒在地上,手機被踢得老遠。顯然男童們除了她還有一個目標,高潔扭過頭,看見穆子昀也被他們撞倒在地上,手裡的洋娃娃跌落在她身下,她面色慘白,雙手抱著肚子,身下漸漸紅成一片。

  高潔和穆子昀遭遇的這一起「童黨滋擾」事件上了當地的日報,肇事的童黨們是當地臭名昭著的團體,小到破壞公物、挑釁路人,大到打偷砸搶、持刀群毆都幹過。

  很快,當地警方逮捕了滋事的童党,警察局長親自來慰問受害者,誠摯地要蘇格蘭口音道歉,表示童黨滋事已經困擾了他們十幾年,小罪犯們都來自有問題的低收入家庭,缺乏良好的品德教育,看在上帝的分上,請求高潔原諒他們。

  高潔冷冷地用倫敦口音說:「這不是他們傷害別人的理由。他們統統應該被抓起來接受懲罰,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們都不配得到原諒!」

  因為穆子昀流產了。

  大夫告訴高潔,這位高齡產婦恐怕無法再度受孕。在穆子昀清醒後,高潔看著她虛弱地在一份又一份手術報告和醫療建議書上簽名為自己負責。現場除了高潔,沒有第二個人在她身邊。

  高潔在醫院裡守著穆子昀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內,連威士忌都無法很好助她入眠,一閉眼,就能看到穆子昀身下的鮮血。

  她醒著的時候想,那是一條生命,睡著的時候還在想,那是一條生命,再醒來的時候,展開雙手喘息,以為自己的雙手上沾滿鮮血。

  一條生命毀滅在她的衝動下。

  可是穆子昀並沒有責怪她,她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也是一種解脫」。她男童氣的大眼睛凹陷得更深,終於落下淚來。

  她對高潔說:「你願意聽聽這個孩子是怎麼來的嗎?」

  高潔不再回避穆子昀談起她的孩子。

  穆子昀絮絮地講起她的往事,關於她和已婚老闆的秘密之戀,關於她以為守在他身邊為他征戰商場就是最大的幸運,卻始終填補不了內心的空洞,關於她以為為所愛的人生一個孩子,就是延續自己愛情的天真。

  高潔聽的時候在想,多麼正當的理由,她應當感到諷刺,可是內疚在心頭啃噬,她無法感應到諷刺。她無法原諒自己間接犯下的錯誤,這是漠視生命的責任。

  兩個月後穆子昀回國。她獨身而來,孤身而去,失去了孩子,留下了高潔心內一段悔恨和遺憾。

  司澄在穆子昀回國後的兩個月才回來。他回來後,發現高潔有了微妙的變化。應當說,高潔好像變得更加無趣了。她對學習的熱情更為高漲,仿佛想要儘快修滿學分,離開愛丁堡。

  司澄依然不想離開愛丁堡。他問高潔:「是不是非離開不可?在這裡有什麼不好呢?很好的氣候很好的人,古老的建築以及被尊重的歷史。」

  高潔反詰他:「這裡真的這麼好嗎?反復無常的氣候,死氣沉沉的人,永遠看不見幾日陽光,時不時下一場大雨。哦!簡直糟糕透了!」

  司澄沉默下來,不再同高潔談論這個話題。

  她又心疼司澄的沉默,會抱住他的脖子說:「我想我的媽咪,我要儘快回去。你想想看,什麼時候能夠回來?」

  當司澄在電話裡對已經學成歸國的高潔說出「我們分手吧」,他們其實已經有整整半年沒有聯繫過。

  高潔回國時,司澄將她送到愛丁堡機場。高潔幾乎將她在愛丁堡的全部行李都打了包,只留下司澄給她拍的照片還掛在他的宿舍裡。

  司澄親親高潔的額頭:「Jocelyn,我會想你,很想你。」

  高潔親親司澄的唇,是冰涼的,當年在雲南,他親她的時候,他的唇還很熱。她說:「司澄,我們總是不可避免地要承擔一些責任,在自己生存的現實社會裡,我先回去,在那兒等你。」

  她很是不舍,離開司澄,等於離開一個無憂無慮的平行時空,她捫心自問,是眷戀那兒的。

  司澄笑了,眼睛依舊天真:「這兩年,感謝你,我很榮幸能給你帶去快樂!」他瞧著她,好像瞧著自己即將送養的孩子。

  終於,司澄還是正式將高潔這個孩子送養掉了。

  高潔掛斷了司澄打給她的分手電話,明白自己已經失去那一個避風港,沒有了無憂幻境。

  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她陪伴母親經歷了重病的每一個危急時期,看著母親因為化療噁心嘔吐,被癌細胞侵蝕全身痛到不能自已,因為只能以流質和營養液為食而瘦骨嶙峋。

  潘悅在重病中飽受著非人的折磨,卻始終保持著未病時的剛強。她時常同女兒談心,高潔卻在刻意隱瞞,隱瞞了同司澄的戀愛和分手,隱瞞了因為穆子昀流產而生的矛盾和愧疚,以及更多由童年累積起來,沉積在心底的欲望。

  高潔在母親跟前所述說的都經過了刻意美化。在死亡面前,她的演技出神入化。

  潘悅仔仔細細地聽著高潔的粉飾太平,或許是因母親的直覺而聽出端倪,也或許只是因拳拳母愛而細意相告,潘悅最後留給高潔的話是:「潔潔,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還留給你這麼多不快樂,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但是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不會這樣完整。媽很感謝你陪伴了我二十多年,未來你的路還很長,你找不到未來的人生方向是我最擔憂的事情,因為我幫助不了你也保護不了你了。你接下來的人生恐怕要努力學習怎麼更好地生活,也許會很辛苦。雖然眾生皆苦,苦即菩提,每個人都有他的歷練,誰也不能替代誰。但需要記著,自己面對的時候,好好地想一想,該放下的時候,放下。往前看,對自己好才是你給媽咪最大的尊重和愛護。」

  母親彌留的時候,留戀的目光流連在高潔身上,她說:「潔潔,你才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傑作。」

  母親去世以後,高潔將親手為母親設計的白蓮水沫玉墜放入母親的骨灰中,帶著她們一起回到家鄉上海安葬。

  她在上海沒有停留太久,她想,母親臨終告誡過她,要她向前看,雖然她不知道前面的路應該怎麼去走了。

  她並沒有將簡歷發到盛豐金飾,而是選擇了S&A,並且很快收到了他們的offer。面試她的HR看好她在愛丁堡藝術學院的專業背景,加上母親的舊友設計部頭頭葉強生先生的極力推薦。在葉強生的通融下,她在母親病重期間,就被S&A聘為實習設計師,做一些時間寬鬆的完稿工作。

  在辦妥母親的喪禮後,高潔正式去S&A入職。葉強生親自接待的高潔,問她:「有沒有想過換個環境發展會更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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