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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六


  二人尋到劉宣那八歲的弟弟,讓他帶路去指認打他的人,小孩卻捏著衣角死活不肯,一會兒說對方是謝家人,怕被報復,被劉宣指著謝征說謝家人就在這裡後,又說都這個時間點了,對方早走了。

  劉宣氣得踹了胞弟屁股一腳:「老子怎麼就有個你這麼孬的弟弟?」

  他索性去了胞弟所在的課舍,惡霸似的踢開大門問:「老子問你們,誰自稱是謝家親戚,打了我弟弟?」

  被他拽過去的胞弟一聽他嚷嚷這話,腦袋都快垂地上了,兩管鼻血還在往外冒,但他已顧不上擦了,面皮躁得通紅。

  在這間課舍裡的,都是七八歲的孩童。

  聽到這話先是面面相覷,眼見劉宣氣勢洶洶,膽小的便指了指靠窗的幾案旁,捏著根毛筆正認認真真抄書、又同什麼較勁兒般微擰著眉頭的一小姑娘。

  長玉被手上那根毛筆寫出了脾氣。

  山兔毛做成的筆頭太軟,她手上力道輕了,夫子說她寫的字沒有筋骨,常罰她重抄,她手勁兒重了,那筆毛又直接叉開,一頁紙只夠寫幾個大粗字。

  劉宣踢門時的那一吼,嚇得她前面的孩童一抖,撞到了她的書案,她艱難寫完的一頁大字,就這麼落下了一道猙獰墨痕。

  長玉盯著那道墨痕看了許久,才小臉發沉地看向踢門叫嚷的那人。

  在那人身後的回廊木欄處,還倚著一穿赭紅色箭袍的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眉目清俊,通身貴氣。

  謝征身量在同齡人中都算得上拔尖的,此刻在一群蘿蔔頭裡,更是鶴立雞群。

  他在被劉宣帶著來這群小毛頭的課舍時,就已經有種不妙感了,此刻瞧見孟家女兒時,眼皮更是狠狠一跳。

  任他如何也沒想到,打了劉宣弟弟的,竟是那丫頭。

  劉宣顯然也愣住了,那小姑娘瞧著嬌憨可人,還比自個兒弟弟矮了半個頭,如何能把劉成打得鼻青臉腫?

  他當即就吼那指認的小孩:「你瞎指認什麼?信不信老子……」

  那乖得跟尊瓷娃娃的小姑娘卻突然出聲:「是我打的。」

  劉宣半截話直接卡喉嚨裡了。

  他看著那足足比自己弟弟矮了半頭的女娃娃,當即就狠狠賞了胞弟一個暴栗,凶道:「你不是說打你的是個比你高壯的渾小子嗎?撒謊讓老子跟你一起丟人是吧?」

  小孩捂著腦袋,掛著兩管鼻血,汪地一聲大哭起來:「我打不過她,哥你又一直追問我,我才說謊的……」

  劉宣又是一記暴栗:「打不過人家一小姑娘,你知道丟人,說謊就不丟人了?」

  他弟弟只捂著腦袋哭,不說話了。

  站在外邊的謝征問:「她為什麼打你?」

  小孩支支吾吾不肯說。

  長玉虎著臉盯著謝征,似明白他剛才過來是要給劉宣和他那弟弟撐腰的,道:「他揪我頭髮,給我書上塗墨,我見一次打一次。」

  劉宣變了臉色,又給了胞弟一巴掌:「你個沒出息的,欺負姑娘你還敢回來撒謊?」

  謝征看到長玉頭頂那明顯被扯亂了的一個花苞髻,眉頭不自覺皺起,他垂眸盯著那小孩:「這是我妹妹。」

  小孩已被嚇傻了,包著兩泡眼淚呆呆看著謝征。

  劉宣怒氣也一滯,僵硬問謝征:「謝夫人何時給你添了個妹妹?」

  謝征卻不答,只看著那小孩:「道歉。」

  小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沖長玉道:「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謝征走過去,半蹲在長玉書案旁問她:「接受他道歉嗎?」

  長玉抿唇盯著他,帶著嬰兒肥的一張小臉寫滿了的不高興:「你是不是幫著他們來教訓我的?」

  謝征現在只想把劉宣那蠢貨扔馬蹄底下去踏一頓,他給了劉宣一個眼神,劉宣很識相地帶著課舍裡的一群小毛孩都出去了,他才道:「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你……」

  長玉繃著小臉打斷他的話:「你跟他們一起在書院欺男霸女!我要告訴謝伯伯!」

  謝征扶額:「欺男霸女不是這麼用的。」

  長玉氣咻咻瞪他。

  謝征沒轍兒,繼續好聲好氣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樣,今天這事別告訴我爹。」

  長玉說:「你這是做賊心虛!」

  謝征頭都快大了,聽到她這話不知是氣的還是樂的:「念書了倒是學會不少詞,今天的事,真是個誤會。一會兒帶你去徐記買醬肘子成不成?」

  長玉哼了一聲,別過臉不看他。

  謝征再做讓步:「唐記的芙蓉糕也給你買。」

  一團雪粉的女娃娃終於伸手指向桌上被弄了墨痕的宣紙,一雙烏黑大眼望著他:「我還得重寫先生佈置的課業……」

  謝征就知道還有這個,他歎了口氣:「我幫你寫。」

  ***

  一大一小離開書院後,芙蓉糕、冰糖葫蘆串、桂花糖買了一堆,才前往徐記酒樓。

  長玉抱著新鮮出鍋的醬肘子啃得一嘴油,謝征在一旁認命地幫她抄書。

  臨走前,瞧著她頭頂散了一側的花苞髻,怕孟麗華問她頭髮的事,又扯出他被劉宣那廝坑的這茬來,還搗鼓了她頭髮半天,試圖紮回一個花苞髻。

  奈何手生,最終只紮出一個不倫不類的醜揪揪。

  長玉伸手摸了摸,說:「醜。」

  謝征已經快被氣到沒脾氣了,捏著她臉說:「我第一回給人紮頭髮,紮成這樣算不錯了,你見過哪家男兒會紮頭髮的?」

  長玉不服氣道:「我爹爹就紮得很好看。」

  謝征輕嗤:「你爹有女兒,我又沒女兒,練什麼紮頭髮?」

  長玉想了想,好像是這個理。

  謝征送她回去時,快到家門口了,還不忘交代:「今天的事,記得保密,不然再也不給你買醬肘子。」

  長玉朝他揮揮手,「記住啦記住啦。」

  他沉默了一息,又說:「以後書院裡誰再敢欺負你,要告訴我。」

  長玉困惑道:「跟你說幹嘛?」

  謝征胡亂揉了揉她發頂:「幫你出氣。」

  長玉很誠懇地道:「我已經把人打了啊。」

  「……」

  半大少年捏了捏她兩頰:「打了也要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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