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逐玉 | 上頁 下頁 |
| 三八八 |
|
|
|
男人輕掣韁繩,箭袖下緊實的小臂肌理微鼓,俊美的面容縱使冷煞,出城這一路也引得道旁行人頻頻注目。 他只在看向身側的女子時眼底才見些許柔情:「帶你去燕山看日出。」 樊長玉便笑了:「再去徽州獵場打獵?」 謝征淺淺「嗯」了一聲。 那是他曾許諾與她的。 斜陽下,二人跑馬遠離大軍一段路後,馬背上的女侯拽過身側夫婿的領口,仰頭吻了上去。 鳥鳴啾啾,山野間繁花開遍,正是一年好春景。 永平十六年的那個秋日,他們曾在漫山蘆花中走散。 永興四年春,她們北上同歸,從此再未分離過。 ▼番外之齊旻篇 (一) 齊旻還是東宮那個無憂無慮的皇長孫時,每日所思不過如何完成父王留下的課業,所愁也只是怎麼在母妃那裡撒個嬌,才能多玩一會兒蹴鞠。 錦州城破,父王身死的戰報傳回京時,便徹底擊垮了東宮表面維持的那份安穩。 父王死了,他很難過,但母妃難過的原因似乎比他深沉得多。 東宮總是在陸陸續續地死人。 父王的客卿們常秘密來東宮同母妃商議什麼要事,每每送走那些人後,母妃看他的眼神都愈發凝重。 他尚年幼,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夜裡母妃守著他,時常整晚整晚地睡不著。 便是淺寐著了,他偶爾翻身的動靜便能驚醒他母妃,她總是抱他抱得很緊,口中喃喃念著什麼「一定會讓他活下去的」,不經意間便已淚流滿面。 那年他不過也才四五歲,以為母妃是傷心父王的死,輕拍著母妃的肩,說自己長大了會保護她,母妃卻抱著他哭得更厲害。 直到東宮那場大火來臨,他才明白母妃所謀劃的一切。 遠處宮殿燃燒的火光映紅了他的眼,而他被母妃親自摁進了炭盆裡,炭火的溫度燒得他骨隙都痙攣著疼,他哭嚎到嗓子裡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母妃在他耳邊哭著說「一定要活下去」,可他當時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太疼了,活著太疼了,不如讓他死了吧。 他痛到幾欲昏闕,臉上熾熱的溫度似乎鑽進了腦仁兒裡,燙得他腦髓都跟著炙疼。 父王留下的影衛抱著他往安全的地方撤時,他趴在對方肩頭,看著母妃推倒了炭盆,火舌很快燎燃了垂絲桌布,他母妃還端起燭臺點燃了這主殿內掛了層層疊疊的帷幔。 火光慢慢吞噬了整座宮殿,他已痛到發不出聲音了,只下意識地朝著母妃伸出手,想救母妃,但母妃只是在火光裡溫柔地朝著他笑,隔得太遠他聽不見母妃在說什麼了,依稀從嘴型辨出她說的是「活下去」。 (二) 再次醒來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他還是好疼,渾身都疼,特別是臉和腦袋,仿佛是有炙火在皮下燒一般,痛得他恨不能碰柱碰個頭破血流,眼前視物都不甚清晰。 他意識並不清醒,只下意識孱弱地喚「母妃」。 但這次沒有那個溫暖的懷抱,也沒有那只溫柔的手來撫慰他了。 在嘈雜而陌生的諸多聲音裡,他聽見有人帶著哭腔說:「可憐的淮哥兒,王妃已經沒了啊……」 後來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一人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低聲同他說:「殿下,奴婢蘭氏,原是太子妃娘娘身邊的人,太子妃娘娘把您託付給了奴婢的。從今往後,您的母妃不是太子妃娘娘,是長信王妃,在這長信王府,您除了奴婢,誰都不要信,奴婢會護著您的。」 他還是疼,眼角滾落岩漿一樣的液體,滑進了兩鬢,水澤劃過的地方,燙得他面皮火辣辣的更疼。 他聽見那個聲音繼續輕柔地同他說:「別哭。」 齊旻也不知道自己是疼哭的,還是想起母妃已死在了大火裡,難過哭的,他只覺得好疼,好疼好疼,從裡到外都疼…… 握著他的那只手也溫暖,但一點都不像母妃的手。 從此以後,他不僅沒有父王,也沒有母妃了。 (三) 燙傷加上最後的記憶裡母妃葬身火海的緣故,齊旻雙眼能視物後,變得極為怕火。 夜裡屋內點燈燭他都會歇斯底里尖叫,摔打身邊一切能摔的東西。 從此他的院落裡,一入夜便是漆黑一片,下人們怕驚擾了他,走路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他住的地方仿佛成了一座死宅。 一切熾熱的東西都能引發他的恐懼,飯食湯藥他只喝冷的,甚至洗漱沐浴的水,也一定要是冷的。 他寧可凍出一身風寒,也不敢再接觸任何溫熱的物件。 在失去母妃後的不知第幾個日夜裡,他變成了母妃當初在東宮的樣子,夜不能寐,屋外颳風的動靜都能驚醒他。 他的神經總是時刻緊繃著,甚至一度不敢入睡——怕自己在噩夢裡夢囈說出了什麼。 後來他傷好了些,纏在他身上的那一圈圈白色紗布能解開了,進來送水伺候他洗漱的婢子,嚇得驚叫一聲打翻了水盆。 年老的嬤嬤進來看發生了什麼事,瞧見他時,也是嚇得腿軟。 最終是蘭姨呵斥走了那些人,親自打水來服侍他洗漱。 屋裡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被收走了,他看不清自己是何模樣,但手臂上留下的燒傷疤痕,坑坑窪窪的一片肉紅色,確實醜陋又噁心。 他的繼母——他「母妃」的妹妹嫁進王府後來看過他一次,也是嚇得門都沒敢進,只站在門口便變了臉色,聽說回去後幾天都吃不下飯。 他一直都默不作聲,只在一天蘭姨伺候他洗漱後,忘了及時收走臉盆時,借著盆裡的水照了一眼自己的樣子。 水光照得不是很清晰,但他還是嚇得一腳踹翻了銅盆。 他太久沒說話,嗓子裡只能發出沙啞又刺耳的尖叫聲。 那不是他,他記得自己從前的樣子,父王還請畫師為他和母妃作過畫,他眉目清秀,唇紅齒白,他不是水盆裡那個醜東西的樣子! 蘭姨聞聲進來,抱著他安慰了很久。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