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逐玉 | 上頁 下頁
二九四


  魏府。

  這一場秋雨,仿佛要洗淨天地塵垢。

  魏府的高門華屋前,亮著兩盞燈火,隱在夜幕裡的桐楊濃陰中,好似一雙猩紅獸眼。

  書房窗前一地野菊在冷風淒雨裡挺立著花骨朵兒,瘦弱的花莖苦苦支撐著,說不清是傲骨還是執拗。

  滿朝皆知魏嚴愛菊,卻又不喜那些名貴的花種,獨愛漫山遍野隨處可見的野菊。

  整個丞相府,種得最多的,也是那一長就長一片的野菊,憑著那堪稱蠻橫的長勢,府上的下人打理稍微怠惰了些,野菊就能逼得花圃裡其他花草無處生長。

  案前鋪著三尺暖光,筋骨強勁的老者提筆閱卷,在秋雨未停的涼夜只著一件單衣,身形也不顯單薄。

  跪在下方的人浸著冷汗將白日裡的事稟報:「……有兩撥人前來劫獄,您多年尋常州虎符未果,是朱有常將虎符縫進了自己的斷腿裡。前一波人帶他出獄時,被天字號的人纏住,他雙腿行走不便,怕拖累那些人,撿了把匕首剜開腿肉,將虎符取與了那些人……」

  「後又殺來一撥人,看武功路數,應出自謝家,他們趁天字號去追拿走了虎符的前一撥人,救走了朱有常……」

  老者筆下未停,昏黃燭光映出的墨蹟,方遒有力,一勾一橫宛若屈鐵斷金。

  時人崇尚行草,入仕之人則以寫得一手好台閣體而備受推崇,魏嚴卻是以一手瘦金體聞名。

  字如其人,瘦筋硬骨。

  沒聽到老者出言,跪在下方的人額前冷汗越聚越多,在未知的恐懼達到頂點時,朝著案前重重一叩首,前額抵在冰冷的地磚上,顫聲道:「請丞相責罰!」

  老者終於停了筆,朝下方投去淡淡一瞥:「自己去刑室領罰。」

  魏府豢養的死士,進一次刑室無異於丟半條命,跪在下方的人聽到老者此言,在此刻卻只有撿回一條命的狂喜。

  他朝著老者再次一叩首後,悄無聲息退出了書房。

  侍者上前幫老者洗墨筆,低聲道:「相爺,當年的事……只怕瞞不住了。」

  魏嚴起身,踱步至窗前,任冷風灌滿衣袖獵獵作響,顫抖的燭火將他投下的影子拉得格外頎長,恍若山嶽。

  他望著滿院蕭瑟冷雨中的野菊道:「給宮裡遞信,是時候讓西征大軍進京受封了。」

  ▼第129章

  秋意一濃,北地的天便日漸冷了下來,清晨起來,院中落光了葉子的榆楊枝頭都凝著一層白霜。

  樊長玉養傷的這一月裡,身上的衣裳已從夏日的薄衫換成了厚實的秋衣。

  她當日為了保護俞淺淺母子,撞傷了背部,短時間內不能舞刀弄槍,幹躺著又無趣得緊,便又看起了晦澀難懂的四書五經。

  其實她對兵書的興趣更大些,但兵法中所提及的排兵佈陣,有的還得精通星象分野和地理山水,看得樊長玉很是頭疼,只能循序漸進,先啃入門級的那些書。

  長寧從前跟著西席認字,尚且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眼下一看樊長玉每天手不釋卷,又有俞寶兒這個玩伴在,頓時又提起了讀書的興趣,跟俞寶兒比誰認的字多。

  余寶兒都能背一些簡單的詩文了,長寧自是比不過他,那股爭強好勝的心氣兒一上來,長寧直嚷著要找先生教她讀書。

  之前暫住崇州時給她請的西席,在她回薊州後沒一起跟過來。

  眼下她們又沒個穩定的落腳處,給她重新請西席的事,樊長玉才暫且擱置了。

  俞寶兒倒是自告奮勇說願意教長寧,但小孩奇怪的自尊心作祟,死活不肯,樊長玉讀過的書不多,字卻是被她娘逼著認全了的,便自個兒教起了長寧。

  俞寶兒很好學,每天都去樊長玉房裡跟著念書。

  兩個小孩經常比著背詩文,看誰背得更快,通常都是俞寶兒更甚一籌,長寧急得差點掉眼淚,但又要面子,不好意思哭,便晚上抱著自己的枕頭偷溜去樊長玉房裡,說是想跟樊長玉一起睡,其實是為了開小灶提前背詩文,弄得樊長玉哭笑不得。

  靠著這法子,長寧總算是贏了俞寶兒幾回,奈何俞寶兒背得很快,原本一天只學一篇詩文,後面兩個小孩都會背了,俞寶兒就提出學兩篇。

  長寧靠著作弊才贏他幾次,本來就心虛,想拒絕又給不出個理由,捏著衣角哼哼唧唧不吭聲。

  樊長玉是個缺根筋的,眼見長寧趕上了進度,覺著兩個小孩都學得快,一天學兩首詩文也沒什麼,便同意了。

  於是背兩首詩的這天,長寧沒啥意外地又輸了。

  趙大娘做了點心給她們送來時,長寧搬了個小馬紮背對著她們坐在牆角,頭頂的揪揪都往下耷拉著。

  趙大娘笑著問:「甯娘這是怎麼了?小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

  樊長玉捧著一卷書坐在躺椅上曬太陽,聞言笑答:「她跟寶兒比著背書,比輸了。」

  趙大娘招呼長寧過去吃點心,笑呵呵道:「過來吃大娘做的馬蹄糕,甯娘可是寶兒小姑姑呢,讓著寶兒是應該的。」

  長寧「咦」了一聲,驚訝了轉過腦袋來,興奮地盯著俞寶兒道:「我是你小姑姑!」

  俞寶兒也是頭一回聽到小姑姑這個說法,他稚氣的小眉頭一皺:「甯娘比我小,不應該是長寧妹妹嗎?」

  趙大娘笑得合不攏嘴:「輩分可不是按年紀算的,你喚長玉一聲姑姑,甯娘同長玉是姐妹,那不就是你小姑姑了嗎?」

  長寧人小鬼大,知道自己在輩分上占了俞寶兒便宜,立馬開心了起來,笑得見牙不見眼,對俞寶兒道:「快叫小姑姑!」

  樊長玉看著這對活寶,不免搖頭失笑。

  俞寶兒抿了抿唇,突然看向樊長玉:「那我不叫長玉姑姑了,叫長玉姐姐。」

  樊長玉手中的書頁剛翻了一頁,聽到俞寶兒的問話,一時間頗有些哭笑不得:「那可不行。」

  俞寶兒一張臉沒從前那般圓潤了,擰起眉頭時,隱約已有了幾分小少年的樣子,他不解地問:「為什麼?」

  樊長玉道:「你喚我姐姐了,那我跟你娘可不就差了一輩了?」

  俞寶兒悶悶地不說話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