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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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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滾滾車轆聲裡,樊長玉沉默了好一陣,才問:「我留在軍中,以後就得殺很多很多人了,是不是?」 她抬起眼,映著車窗外天光與山川的眸子裡,多了幾分沉寂,「老先生,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殺人。」 「昨日在戰場上,我看到好多張惶然又恐懼的臉,他們像地裡的南瓜一樣任人砍殺。長信王反了,這仗打到現在,死的最多的卻是底下那些小卒。他們也不是自願上戰場的,只是當逃兵立馬就會被斬立決,妻兒父母也在崇州城內,所以無路可退。」 「我知道反賊該死,但對著戰場上那樣一張張茫然惶恐的臉,我下不去手。」 「他們也是大胤人,若是沒有這場戰爭,他們也和尋常百姓一樣,或是在田地裡種莊稼,或是在走街串巷賣貨掙幾個錢補貼家用。」 「看到他們,我就想起了因盧城之困,薊州府從民間抓去充軍的那些人。他們可能也是這樣,如螻蟻一般死在了戰場上。」 陶太傅有些意外地看著她,道:「你所思並無錯,上位者為了野心,何以不仁,視天下人為芻狗?可已經有了不仁之師,若是不加阻止,是不是任其釀成更大的災禍?」 見樊長玉似有不解,他問:「丫頭,你告訴我,你為何會在雨夜橫翻巫嶺去截殺那三名斥侯?」 樊長玉抿唇道:「您說過,他們把消息帶回去了,遭難的就是整個盧城的百姓。」 陶太傅點頭:「你殺那三名斥侯,是覺得他們的生死,會關係到整個盧城百姓的生死。可如今跟反賊打的這場仗,不也是為了天下百姓嗎?長信王造反,崇州周邊多少百姓流離失所?若任其壯大下去,將來繼續揮師南下,又會有多少百姓繼續受這戰亂之苦?」 「你截殺斥候,是為救盧城軍民。朝廷大軍誅長信王,也是為救天下百姓。」 「哪怕如今的朝廷沉屙積弊,那也該去變革,去反魏,官場上鬥去,而不是挑起戰事,置百姓于水火。吃不飽穿不暖和沒得吃沒得穿比起來,孰輕孰重,丫頭,你明白嗎?」 樊長玉聽著這些,只覺心口愈發沉了下去。 陶太傅繼續道:「長信王手中的軍隊便是他南下的一把刀,捨不得折了他那把刀,死在刀下的便是更多無辜亡魂。」 「自古征戰,便沒有不流血,不死人的。」 「那黃沙戰場裡埋的,有數不清的忠骨,也有你口中那樣被迫上戰場的枉死者,但正是歷朝歷代都會有去阻止那不仁之師的忠骨,四分五裂的天下,才能又重新迎來安穩。」 「兵法奇謀,也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以盡可能少的傷亡去結束戰爭。」 樊長玉從馬車坐榻上起身,跪下鄭重向著陶太傅一揖:「長玉謝先生教誨。」 陶太傅笑吟吟看著她:「你這丫頭,還是只願叫老夫一聲先生啊?」 樊長玉就地磕了三個響頭,端起一旁木質茶杯裡的茶水遞向陶太傅:「老師。」 陶太傅接過茶杯,眼角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些,道:「你這丫頭合老夫的眼緣,老夫也願收你做個義女,往後喚義父吧。」 樊長玉又喚了一聲:「義父。」 這回陶太傅臉上是真快笑出朵花來,抿了一口茶後放下道:「既做了老夫的女兒,老夫替你取一字,你寅年生,肖虎,『長玉』此名端方溫澤,已壓了其中銳氣,空有虎膽,將來若上戰場,可不是好事,便取字『山君』如何?」 樊長玉困惑道:「是山中君子的意思嗎?」 陶太傅捋須笑道:「單以字譯,倒也可做此解。但山君,也作山中猛虎也。」 自古以來只有男子才能得長輩取字,有的女子甚至到出嫁才有一個自己的名,出嫁前便只按姓氏和家中排行喚某幾娘。 陶太傅這般用心替她取一字,樊長玉自是感激的,懇切道:「謝義父取字。」 長寧眨巴著一雙黑葡萄大眼:「甯娘也要!」 陶太傅搖頭失笑:「你這娃娃年歲還太小了些,且再等個幾年。」 長寧癟著嘴不太高興,伸出小拇指道:「那咱們拉鉤鉤,不許騙甯娘。」 陶太傅難得開懷,蒼老的手指和長寧碰了碰,笑著道:「行,老頭子且欠你這小女娃一字。」 拉了鉤鉤,長寧這才滿意了,脫了鞋子踩在馬車坐榻上,扒著車窗往外看,瞧見低空掠過的海東青時,指著海東青興奮得直叫:「是隼隼!」 樊長玉怕她摔著,一隻手扶著她。 陶太傅同樊長玉道:「你想來也知道我那學生是誰了,你願留在軍中的事,我回頭便告與他了?」 樊長玉卻道:「義父,我想留在薊州軍中。」 陶太傅抬起皺巴巴的眼皮看過來,問:「不去他麾下,是為與他避嫌?」 樊長玉道:「算是原因之一,尋常將士的軍功,也是一刀一劍從戰場上拼殺來的,有些路,我想一個人去走試試,能走多遠算多遠。」 去謝征麾下,不管他多麼鐵面無私,可一旦真正涉及危險,想來他都不願她去的。 既決定了走這條路,樊長玉想自己去淬煉一場。 陶太傅卻笑了起來:「老夫果然沒看錯你,正好你在水淹盧城一戰中立了功,當日領兵修大壩的便是盧城守將唐培義,此人乃忠義之士,你去他麾下,也不算埋沒。」 樊長玉心中五味陳雜,道:「多謝義父。」 陶太傅笑道:「謝老夫作甚?你有這一腔志氣,老夫心中甚慰。」 馬車繼續在山道上蜿蜒前行。 樊長玉看向窗外,一場驟雨後,晴空萬里。 蒼鷹掠過蒼穹,一聲鷹唳清亮悠遠。 *** 謝征得知樊長玉從軍,卻入了薊州軍籍的事,已是兩日後。 大軍還有半日的路程就能和抵達崇州,派去追擊隨元青的那支軍隊卻傳信回來,隨元青逃回了長信王妃娘家康城,只憑那五千騎兵,拿下康城無望。 為今之計,只能兵分兩路。 賀敬元率領的薊州大軍已至崇州城下,如今已困死了反賊,崇州城破只是早晚的事。 朝廷那邊還卡著軍餉軍糧,賀敬元是魏嚴的人,這時候只要謝征放權,朝廷那邊的錢糧就能撥下來,至於拿下崇州後的軍功最後落入誰手,便是李家和魏嚴的鬥法。 而他放權後,未免被穿小鞋,去圍康城便是再好不過的退路。 謝征和公孫鄞一眾謀士再三合計後,還是決定去攻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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