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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


  ▼第87章

  樊長玉沒料到謝征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說心底不觸動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也清楚地意識到,一旦她點了這個頭,往後的人生或許就不是自己說了算了。

  就像他作為武安侯,要承擔那些責任,背負那些使命一樣,作為他的侯夫人,也得挑起這一品命婦背後的擔子。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與他比肩同行的妻子,而不是一個要他處處遷就才能走下去的人。

  麻雀插上了鳳凰羽毛,那也變不成鳳凰,只有自己去涅槃後,才能長出屬於真正的鳳凰翎羽。

  帳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之前積在帳篷頂的雨水從邊角墜進水窪時發出「滴答」聲,在這片沉寂裡顯得格外清晰。

  樊長玉垂放在膝上的雙手握緊,終究還是抬起頭看向了謝征。

  只一個眼神,謝征便明白了她要說的答案,說不清是骨子裡的驕傲作祟,還是不想聽她親口說出拒絕的話,他突然道:「不必答覆我了。」

  帳外在此時也傳來了謝七的聲音:「侯爺,公孫先生那邊在催您過去。」

  謝征說了句「告辭」,便起身掀開帳簾離去。

  樊長玉在他走後,看著輕晃的帳簾發了好一陣呆。

  ***

  謝七在謝征進帳後,就躲得遠遠的,方才過來傳話,發現帳內熄了燈,他心中還咯噔一下,生怕自己壞了什麼事。

  但謝征頃刻間就掀開帳簾出來了,臉色瞧著也不太好看,似乎又不是他猜測的那樣,謝七也不敢多問什麼,只屏氣凝聲跟在謝征身後。

  怎料走在前邊的謝征突然頓住腳步,同他道:「我記得你有個妹妹?」

  謝七不知自家侯爺怎突然問起了這個,神色一黯,答道:「是。」

  他幼年父母雙亡,和妹妹一起被賣給了人牙子,人牙子為了賣個好價錢,通常是把模樣生得周正的女童賣進青樓,男童則往宮裡送。

  一些訓養死士的大族,也會從人牙子手上挑人,他就是被魏嚴買去的,十個同齡孩童裡,只有一個最終能成為死士,剩下的,運氣差些的死了,僥倖活下來的成為家奴。

  他在最後那一場混亂的廝殺裡,被捅了數刀,回天無望,本該是要一卷草席裹了扔去荒野裡喂狼的,但他想活啊,帶著那一身未加處理過的傷熬到了第二日都還沒咽氣。

  那時侯爺還只是個半大少年,但已開始替魏嚴做事,不過從物件到身邊的奴僕,都只能挑魏宣挑剩下的。

  魏宣選了最終勝出的死士當親隨,侯爺在陰暗的地牢裡挨個看去,沒選那些只受了輕傷可以成為魏府家奴的,反而看中了他。

  管事說他可能活不了,那麼重的傷撐了一夜已是罕見。

  侯爺說他都這麼努力地想活著了,死了多可惜?

  於是他被帶了出去,得到了大夫醫治,傷好了成了侯爺親隨,被賜名謝七。

  也是從那時起,他只忠於謝征,後來還替謝征殺了魏宣身邊那個死士出身的親隨。

  至於他妹妹,等他尋到人時,妹妹已經是小地方的青樓裡叫得上名號的姑娘。

  他如今的身份,也不敢貿然和妹妹相認,怕一個不小心讓妹妹陷入險境,畢竟綁了對方家人逼迫這種手段,他見得多了。

  他暗中給了妹妹錢財,又施壓老鴇,讓妹妹得以贖身,如今開著一家刺繡鋪子。

  謝征問:「你妹妹成婚時,有個富貴公子傾慕她,為何她還是嫁了個鐵匠?」

  那是謝七妹妹贖身後的事了,謝七得知妹妹成婚,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喝喜酒,只向謝征告了個假,偷偷去觀禮。

  那富貴公子當天也在,他和謝五幾個要好的弟兄一直在暗處盯著他,想著他若是敢在婚禮上鬧事,他們就把人拖到巷子裡揍一頓。

  誰知那富貴公子只是在宴席上把自己喝了個爛醉如泥。

  他們回來後曾說起過此事,謝征大概也有所耳聞,此時突然提起這事,謝七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只道:「屬下作為兄長,覺著舍妹嫁個鐵匠沒什麼不好的。」

  謝征頓住腳步,側目問:「為何?」

  謝七答:「舍妹不知我還活著,也不知我尋到了她,她嫁個鐵匠,若是那鐵匠將來待她不好,她守著刺繡鋪子不愁養不活自己,拍板就能和離,一旦鬧起來,也有街坊鄰居能幫襯她。她若嫁了那富貴公子,就是孤身一人應付全族了,有個什麼變故,對方家大業大的,她想求個公道都難。」

  這是又一個豆腐娘子的故事,不過在這個故事裡,豆腐娘子沒選那貴公子。

  謝征面上若有所思,沒再說什麼,邁步朝中軍帳走去。

  門口的親兵見了他,忙喚道:「侯爺。」

  在謝征走近時,打起簾子,帳內通火通明,謝征一眼就瞧見了坐在主位下方的老者,面上情緒稍斂,有些意外地喚了一聲:「老師。」

  陶太傅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捋須道:「聽聞你追敵去了,如何?」

  謝征眼角那團烏青,他還當是在戰場是傷到的,暗忖這打的角度委實刁鑽了些。

  拳頭都能逼到面門,若是換成刀刃,只怕這隻眼都得廢了,如此一想,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公孫鄞也瞧見了,他還是頭一回見謝征從戰場上回來眼角淤青的,不知怎地,突然就想到了之前在盧城見到他時,他臉上那團淤青。

  越看,還越有那麼幾分像,一時間,公孫鄞神色頗為怪異。

  難不成又是樊長玉打的?

  但他剛從戰場上下來,按理說不應該啊……

  謝征像是沒瞧見二人打量的目光,一撩衣擺在主位上坐下後,面色如常道:「已砍下石越頭顱。」

  陶太傅滿意點點頭,又頗為欣慰地問:「石越麾下有一猛將,據聞是他兄弟,喚石虎,生得高大異于常人,一身蠻力,我在山下時,曾見過他與薊州軍交手,是個難纏的,你以一敵二殺了他們二人?」

  謝征當即皺了皺眉:「我領五百親騎,從山上抄近道追去,只截殺了石越,並未見其兄弟。」

  公孫鄞詫異道:「先鋒葛大慶乃侯爺麾下數一數二的猛將,他都被石虎重傷,侯爺又並未同石交手,軍中還有何人能降得住此賊?」

  此戰先鋒軍和左衛營的人損傷慘重,將領們幾乎全都傷得下不了床,還是軍醫挨個去包紮的。

  謝征問:「戰報上沒寫左衛營殺敵多少?斬獲敵將幾何?」

  公孫鄞拿起一旁的戰報遞過去,道:「先鋒軍和左衛營都沒提斬殺了石虎,可石虎的確是死了的,我同太傅才以為是你殺的。」

  謝征道:「石虎並非命喪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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