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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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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崇州,長信王府。 男子蒼白似枯骨的手指將信件扔進了書案旁的火盆裡,信紙很快在紅炭中化作灰燼。 春寒料峭,哪怕在室內,男子肩頭依舊搭著大氅,他帶著病氣沒多少血色的唇輕扯了下,像是孩童遊戲贏了一般,笑容惡劣又愉悅:「他竟當真從薊州借了兩萬兵馬。」 送信前來的男子不解道:「被世子劫回來的那孩子,壓根不是武安侯之女,殿下,其中會不會有詐?」 隨元淮抬起一雙黑得讓人脊背發涼的眸子:「那不是他女人的妹妹麼?清平縣被屠,他都能不顧一切殺回去救人,他若不救那孩子,你猜他那女人知道了會如何?」 立于下方的錦袍男子,正是趙詢。 他本想說武安侯那等身份,要什麼女人沒有?但想到跑了幾次都被眼前人抓回來的那女子,又禁了聲,轉而道:「殿下說的是。」 隨元淮玩味道:「退一步講,便是圈套,于我們又何干?」 趙詢心中陡然一驚,明白他是想坐山觀虎鬥,拱手道:「殿下英明。」 隨元淮望著他,意味不明揚了揚唇角,趙詢在他的目光下,頗有些如芒在背,顫聲詢問:「殿下為何這般看著屬下?」 隨元淮笑了笑,「聽說你教那小賤種寫字了?」 趙詢膝蓋一軟跪下了:「殿下恕罪,屬下何德何能,教得了小公子,是小公子之前一直哭著要見……俞姨娘,屬下這才哄小公子說只要好生讀書認字,殿下高興了,或許會讓他見俞姨娘。」 隨元淮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會替孤做決定。」 此話一出,趙詢臉色慘白,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道:「屬下該死,請殿下責罰。」 正巧屋外一中年女子進來送點心,見趙詢跪在地上,面露異色。 隨元淮單手撐著下顎,慢悠悠道:「起來吧,蘭姨看著呢。」 趙詢絲毫不敢動,送點心的中年女子面色亦是一變,把點心放於案上後,退後一步跪下道:「殿下,詢兒若做錯了什麼,殿下責罰便是,莫要折煞奴婢。」 隨元淮噙著笑親自扶起中年女子:「蘭姨這是做什麼,若是沒有蘭姨,孤又哪有今日?快起來吧。」 他的手因常年久病而帶著涼意,中年女子被他扶起時不經意觸碰到他手背,只覺冷得心驚。 隨元淮發現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嘴角笑意愈深了些,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趙詢:「阿詢也起來,你和蘭姨都是孤最親近的人,別動不動就跪。」 趙詢看向中年女子,見她微微點頭後,才帶著滿背的冷汗起身,恭敬道:「為殿下盡忠是屬下本分。」 隨元淮笑笑不答話,他興致索然看了一眼案前的書卷,百無聊賴道:「回頭讓人把那小賤種帶過來我瞧瞧,看他的書念得怎麼樣了。」 趙詢垂首應是。 趙詢和那中年女子都出去後,隨元淮在自說自話般問:「他們對孤還忠心麼?」 空無一人的書房內,卻從暗處走出一個影子來:「趙家母子對殿下並無二心。」 隨元淮只是笑笑:「繼續盯著。」 黑影又退回了暗處,似乎這房裡壓根就沒多出一個人來過。 隨元淮大概是倦了,俊秀的眉眼裡透出些許疲色,單手撐著額,望著書房窗外的景致出神。 他這副身體,破敗得厲害,這些年一直靠湯藥續命。 十六年……不對,又過了一載,當是十七年前了,東宮那場大火燒毀了他大半張臉和近乎半身的皮膚,也正是這般,他才能和長信王長子互換身份,撿回一條命。 當年真正死在東宮裡的,乃長信王長子。 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金蟬脫殼。 太子死了,他母妃知道馬上就要輪到他們母子了,一手策劃了東宮大火。 她以悲傷過度為由,請了不少京中貴眷帶著家中兒女前去做客,陪她說話散心。 長信王府便是他母妃替他尋的安身之所,宮女斟茶時不慎打翻了茶盞,弄髒了長信王長子的衣物,他母妃命宮人帶長信王長子去更衣,那身換下來的衣物,最終穿到了他身上,而長信王妃母子,皆死在了那場大火中。 他臉上被燒得面目全非,長信王妃又已死,王府的下人壓根認不出他,只憑著身上的衣物和所佩之物斷定他就是王府長子,將他帶了回去。 從此他不再是皇長孫,而是長信王那個被燒得半死的嫡長子隨元淮。 蘭姨曾是他母親的心腹,也在那場大火裡脫了身,後來嫁了一富商,一直暗中幫襯他,生下趙詢後,便毒死了富商,讓趙詢繼承富商家業,等趙詢能獨當一面後,才回到他身邊照料他起居。 為了能重新見人,他身上那些被燒毀的死皮,都是這些年陸陸續續換掉的。 早些年他被燒毀了臉,伺候的下人沒一個敢直視他,後來他忍著切膚之痛換掉了燒傷的皮,下人們倒是愈發懼怕他。 想到此處,隨元淮譏誚笑了笑。 不過他母妃當年選了長信王府作為他的退路,委實也是有諸多考量的。 一個被燒毀了臉的廢人當不得王府世子,不管將來長信王娶的新婦是誰,都會盡心盡力待他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威脅的嫡長子,為自己博個賢名。 更幸運的一點是,長信王妃慘死後,她娘家人怕他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叫長信王厭棄,將來王府進了新婦,他會被暗中磋磨,於是把長信王妃的同胞妹妹嫁給長信王做了續弦。 長信王妃這個妹妹的確是把姐姐的孩子當做自己的疼,生下隨元青,也一直教導隨元青親近自己這個「兄長」。 可偷來的親情,能是親情麼? 等那對母子將來知曉真相,只怕恨不得將他生啖食之。 這些年,他只同那對母子維持著表像上的和睦。 原本撐在額角的手指,忽而重重按在了太陽穴的位置。 當初為了瞞天過海,他燒傷了大半張臉,如今換掉傷皮後,頭時常炸裂一般疼,眼下就是突然疼了起來,讓他心底惡意陡增,只恨不能折磨幾個人,讓自己心中暢快些。 房門卻在此時被推開,一個小不點出現在門口,手上捧著一摞練好的大字,狗狗眼裡帶著些許懼意,卻還是抬起那雙明澈的眼看向他,抿了抿唇,喚道:「父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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