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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他姿態閒散坐下,接過賀敬元親自奉上的一杯茶,視線同賀敬元對上時,賀敬元因為之前征糧一事,腰背伏低了一分,眼底有些許愧色。

  謝征嘴角輕扯,並未在此時發難,只道:「隨拓老兒以五萬大軍圍薊州,是要徹底掐斷開春後水上的糧道,如今前線尚穩,本侯擔心這後方的補給,便親自過來看看。」

  賀敬元抱拳鄭重道:「還請侯爺放心,只要我賀某人尚有一息在,便不會叫賊子攻陷薊州。」

  謝征指節輕扣著太師椅的扶手,漆黑的眸子裡帶著笑意,卻又不怒自威:「本侯前來,並非是信不過賀大人,薊州守不守得住,全在盧城,但城內現有兵力不過兩萬,長信王一旦攻城,只怕難以抵擋。新征的兵卒對外稱有五萬之眾,但實際只有三萬,且全是從未上過戰場的莊稼漢,真到了將親兵全趕上城樓死守的那一步,盧城優勢也不大。我同公孫先生巡視了盧城周邊的地形,想出一計,可盡數吞下長信王圍于盧城外的五萬兵馬。」

  賀敬元從盧城被困開始,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此時聽謝征說有破敵之法,不免也難掩詫異之色,問:「不知侯爺所想是何計?」

  謝征看向公孫鄞,公孫鄞代為答道:「巫河之水自西向東而流,途經於薊州,但源頭在於燕山。開春後燕山上的冰雪融化,化作水流匯入巫河,我們派兵在上游修壩暫且堵住巫河之水,盧城一帶河床水位仍舊低淺,賀大人再誘長信王手中兵馬渡河床,屆時炸開上游的堤壩,便可水淹長信王五萬大軍。」

  賀敬元一聽此計,忍不住撫掌叫好:「此計甚妙!只是修堤壩並非小事,少不得發動成千上萬將士,如何才能瞞過長信王那邊的斥侯?」

  謝征道:「長信王日前才寫了戰書與我,欲取燕州,我從薊州借兩萬兵馬回去,中途將大部分人馬都放于巫河上游修堤壩,賀大人這邊再多派人手截殺斥侯,如此,便能瞞天過海。」

  賀敬元很是不解,「之前公孫先生說,讓燕州弱防,引長信王回攻,長信王若是中計,該直取燕州,打一個錯不及防才對。」

  公孫鄞笑吟吟道:「賀大人所言不假,長信王此舉,是為將計就計,假意中了我們的計取燕州,實則還是攻打薊州,以此占鹽湖,霸水道。」

  賀敬元畢竟是征戰經驗豐富的老將,瞬間就明白了他們之前說的,帶兵回援燕州,也是一出將計就計,讓長信王以為他們當真保燕州去了。

  他垂眼沉思片刻後道,「若是長信王也覺出此為計謀,當如何是好?」

  謝征篤定道:「他不會察覺。」

  賀敬元面露不解。

  公孫鄞憋著笑解釋:「侯爺的獨女在長信王手上,侯爺此番借兵回燕州,表面上,也是為了救回獨女。」

  謝征寒涼的目光掃過公孫鄞,公孫鄞趕緊正襟危坐。

  賀敬元倒是有些茫然了,好一陣才收斂神色,抱拳道:「此前倒不知侯爺喜得的千金,想來千金在賊子手中遭罪了。」

  公孫鄞好不容易忍住的笑,因為賀敬元這番話,又險些破功。

  謝征臉色難看至極,到底還是解釋了句:「是本侯妻妹,反賊誤會了她身份。」

  賀敬元前一秒才被迫接受了謝征有個女兒的事,現在得知被反賊抓走的不是他女兒,是他妻妹,對於他突然多出個侯夫人,饒是有了心理預期,還是被驚到了。

  若只是他女兒,是收在身邊的女人生的倒也沒什麼。

  但他有侯夫人了,這就不是小事了,京城多少世家削尖了腦袋等著和他結親呢,甚至他和魏嚴撕破臉的傳聞鬧出去後,一直被魏嚴壓著的皇室都想著嫁一位公主給他,借他之手打壓魏嚴。

  多少人盯紅了眼盯著的位置,什麼時候有主了?

  不僅賀敬元,就連公孫鄞,也狠狠吃了一驚。

  他原本以為謝征對那姓樊的屠戶女,只是救命之恩再加些許日久生情,怎料他竟是視對方為妻?

  有一瞬公孫鄞甚至想著,謝征是不是被人下降頭了?

  謝家如今雖只剩他一個男丁,可那也是百年世家,他若娶妻,在整個京城都得攪起一陣腥風血雨,畢竟那意味著整個京城的權勢會被重新劃分。

  謝家宗婦,也只有那些世家出身頂頂優秀的京都貴女才當得起,娶一鄉野村婦,不是上整個京城的人都看笑話麼?

  公孫鄞眉頭皺得死緊,深知自己認識了十幾載的人,絕非意氣用事之輩,有心想多問他幾句,礙于賀敬元也在,到底是忍住了。

  謝征見賀敬元和公孫鄞雙雙失態,眼底毫無波瀾,只問:「賀大人以為此計如何?」

  賀敬元回神,暫且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忙道:「此計妙極,盧城一切兵馬,任聽侯爺調遣!」

  他說著,便雙手舉過頭頂,呈上薊州虎符。

  再無比這更誠懇的表忠。

  謝征接過虎符,像是並未把這可調動整個薊州兵馬的鐵符當回事,於指尖把玩著,垂眼道:「還有一事,本侯想請教賀大人。」

  他用上「請教」二字,就有些耐人尋味了,賀敬元隱約猜到他想問的是什麼,從他阻止了魏宣征糧起,賀敬元便已決定把自己當初知曉的全盤告知他,此刻只道:「侯爺有什麼想問的,且問便是,只要是下官知曉的,必定知無不言。」

  謝征的他這番保障,唇角往上提了提,道:「清平縣臨安鎮上,有一戶姓樊的屠戶,魏嚴為何要那對夫妻的命?他幾番派人去那家人家中尋的,又是何物?」

  公孫鄞聽謝征問了這麼多關於樊家的事,下意識皺起眉頭,難不成他看中那樊家女子,同魏嚴有關?

  賀敬元神色則有些複雜,也想知謝征對當年的事到底已知道了多少,道:「在下官回答侯爺之前,侯爺可否告知下官,為何要查樊家背後的事?」

  謝征道:「內子父母死於非命,總得替她查一查。」

  賀敬元聽到這話,猛地抬起眼,神色說是驚駭也不為過。

  謝征以為他和公孫鄞一樣,都是驚訝于自己許諾樊長玉的身份,心中有些不喜,微冷了神色道:「賀大人現在可以說了麼?」

  賀敬元指尖隱隱有些發顫,垂下蒼老的眼皮,沉默了許久,歎道:「死去的那名樊屠戶,從前是丞相手底下的人,後來叛了主,逃出去隱姓埋名過日子,只是還是被丞相查到了,由此要了他性命。至於丞相要的東西,我也不知是何物。」

  魏嚴曾對他有知遇之恩,後又有栽培之恩,如今雖是政見相左,但賀敬元還是會敬稱他一聲「丞相」。

  謝征眉眼陡然淩厲,唇角卻依舊帶著笑意,「若本侯沒猜錯,那東西,應當是賀大人拿走的才對。」

  賀敬元苦澀道:「是下官拿走的,但下官當真不知那是何物。」

  謝征眼中耐性少了些:「賀大人以為本侯會信這套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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