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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公孫鄞便知曉應當是子虛烏有的事了,他拿出燕州來的那封信遞給他,「長信王命人送來的,說你女兒在他手上,不想你女兒被祭旗,就拿燕州去換。」

  謝征沒接那信,顯然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冷嘲道:「隨拓老兒是知道自己這輩子坐不上那把龍椅,失心瘋了?」

  公孫鄞也覺得這事處處透著怪異,按理說,長信王敢命使者送這麼一封信來,必然是勝券在握才對,就目前來看,這封信未免太過滑稽可笑。

  他道:「他莫不是誤得了什麼消息,以為你有個流落在民間的女兒?」

  說到此處,公孫鄞又從袖袋裡掏了掏,摸出一個竹哨放到矮幾上,好笑道:「對了,和著這封信一起送來的,還有這竹哨,說是你女兒身上的信物。」

  謝征視線冷漠掃過那竹哨時,卻忽而頓住。

  這竹哨,他認得。

  他重傷在樊家時,魏嚴的死士前去樊家翻找什麼東西,順帶殺人滅口,他帶著那小孩逃出去的路上,那小孩就一直在吹這哨子。

  她和她妹妹不都是脫險了麼,為何這哨子會叫長信王的人拿去?

  謝征捏起那竹哨仔細看了看,冷聲吩咐:「去查,被送到了薊州府的樊家那小孩是怎麼回事。」

  公孫鄞一聽跟樊家有關,也很快反應過來,問:「落在長信王手中的,可能是那位樊姑娘的妹妹?」

  謝征抿唇不語,算是默認。

  公孫鄞也沒料到竟是這麼個烏龍,手中摺扇開了又合上,終是抬眸看向他:「若真是她妹妹,你打算如何?」

  ***

  薊州。

  雖已是初春,但北地的冬天向來比南方走得晚些,院中的紅梅上依舊覆著層沒化完的薄雪,簷下的冰棱在日光下晶瑩剔透,緩慢地往下滴落著水珠。

  樊長玉站在簷下望著掛著停在院牆上的兩隻跳躍著啄食的雀鳥出神,腰背挺得筆直,只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明顯有些憔悴。

  從驛站失火長寧失蹤那天起,她幾乎就沒怎麼合過眼。

  妹妹被劫走了,她卻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那日驛站大火,趙大娘抱著長寧往外跑,卻被人捅了一刀,當場就痛得倒地不起,眼睜睜看著長寧被一群蒙面人搶走。

  得虧那一刀沒傷及要害,趙大娘才撿回了一條命。

  官府調查後,猜測是尋仇,說對方既然選擇帶走長寧,而不是就地殺人,肯定會拿長寧當籌碼跟他們談條件。

  但已經過去三天了,劫走長寧的人像是就此銷聲匿跡了一般,沒送來任何消息。

  樊長玉自問沒結什麼仇家,若說唯一可能會被報復的,也只有清風寨了。

  但清風寨餘孽也盡數被官府清繳,便是還有一兩尾漏網之魚,也萬不敢在薊州主城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那日救她的那些行為詭異的官兵,她本以為是山匪假扮的,最後卻從李懷安口中得知,盧城那邊怕薊州主城撤走了太多兵力無力剿匪,派了一隊輕騎過來幫忙。

  不可能是山匪劫走長寧,樊長玉想起清風寨大當家說的,當年押送藏寶圖的並不是自己爹,而是一個叫馬泰元的閹人,她便懷疑到了迄今還是一團謎的爹娘的仇家身上。

  她這兩天也四處打聽過關于四海鏢局和馬泰元的消息,發現那山匪頭子並未說假話。

  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官府當初審訊那些黑衣人的卷宗了,樊長玉也是實在想不到法子了,才想著來找李懷安幫忙,看看關於她爹娘的死和她家兩次遭遇歹徒的卷宗。

  下人進府通報後,她已在這前廳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因為心裡壓著事情,坐久了憋悶,才走到廊下透透氣。

  書辦從回廊另一頭疾步走來,見了樊長玉,客氣道:「大人在文經閣,姑娘且隨我過去吧。」

  樊長玉道了謝後,便大步跟上,這府上的秀麗景觀是半點無暇觀賞了。

  文經閣燒著地龍,一進門便暖意襲來,初春的寒意全被擋在了屋外。

  李懷安一生緋色官服坐於案前,正執筆批閱著文書,比起樊長玉初見他時的溫雅和氣,穿上這身官袍,他身上似乎多了幾分疏離和威嚴。

  書辦恭敬道:「大人,樊姑娘來了。」

  李懷安這才從堆積的文書中抬起頭來,擱筆道:「叫樊姑娘久等了,薊州府所有卷宗放于文庫,讓底下人去安排費了些時間,現在可以過去了。」

  他是李黨,前來薊州又是暫代賀敬元的職位,一來就查文庫裡的卷宗,說出去終歸是不好聽,何況再帶旁人進去,總得將不相干的人都暫且支開才方便。

  樊長玉道:「是我給大人添麻煩了。」

  李懷安望著她笑笑,似乎又變成了那個溫雅純粹的讀書人:「若不是樊姑娘,李某或許已命喪山匪之手,查看卷宗,尚還在李某能力範圍內,樊姑娘無需客氣。」

  快出門時,他看了一眼樊長玉的裝扮,喚書辦取來一件斗篷,道:「文庫裡的卷宗若要外借必須記錄在案,樊姑娘隨我進去看吧,未免引人耳目,還是披上這件斗篷。」

  樊長玉知道他私用公權幫自己,也怕給他帶去麻煩,將斗篷披上,兜帽一戴,瞬間遮住大半張臉,只餘一截下顎和淡紅的唇露在外邊。

  李懷安視線掠過,多停留了一息。

  出門的這一路,樊長玉都沒遇上其他人,想來是被李懷安支開了。

  到了地方,就見大門外站著一隊森嚴的鐵甲衛,李懷安出示令牌後,鐵甲衛才放行。

  樊長玉跟著他進了那高大又顯得陰沉的樓閣,這才發現所有的門窗都蒙上了一層黑布,只有一豆燈火淺燃著,裡邊一排排書架幾乎看不到盡頭,書架上密密麻麻放著竹簡文書之類的東西。

  李懷安端著燭臺走在前邊,根據書架上的標號尋了一陣,從中拿起一卷:「去年十二月的,找到了。」

  他遞給樊長玉,樊長玉趕緊翻看起來,李懷安似乎為了幫樊長玉照明,端著燭臺站近了些,卻又還隔著小半步的距離,不會讓人下意識排斥。

  樊長玉匆匆翻閱完,臉上的神情卻更凝重了些:「這卷宗上寫的我爹娘遇害,的確是山匪為了藏寶圖。」

  李懷安眸子微動,到底沒說有人篡改卷宗這樣的話,能在薊州隻手遮天篡改卷宗的,大抵也只有那位親去盧城守關的薊州牧了。

  他溫和道:「興許是那山匪頭子為了活命,騙了姑娘。」

  樊長玉沒說話,她就是去打聽過後,確定山匪頭子沒騙自己,才敢冒昧來找李懷安的。

  這份卷宗,到底是官府故意寫成這樣的,還是為了結案草率胡亂寫的?

  從官府卷宗上也尋不到爹娘仇敵的蛛絲馬跡,她心情沉重,離開文庫後便向李懷安告辭,回了暫且落腳的地方。

  趙大娘身上有傷,如今身邊離不得人,樊長玉不在時,便是那日驛站失火後僅剩的幾個鄰居幫忙照顧。

  整個清平縣就剩這麼幾個老弱婦孺了,薊州官府將她們直接安置在了主城,按月送錢送糧。

  樊長玉不知道的是,她今日去文庫看了卷宗的事,當天就已有人快馬加鞭將消息送去了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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