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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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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的地方似叫人用火燭燎了一下,不疼,但燒得慌。 他一瞬不瞬盯著睡夢中的樊長玉,眸色隱匿在暗夜中,愈發叫人瞧不清。 樊長玉許是在睡夢中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不滿嘀咕一聲:「不稀罕……」 謝征沒聽清,皺了皺眉,問:「什麼?」 樊長玉含糊回了句,連個字音都聽不清,謝征只得附耳過去細聽。 他身上的寒意讓樊長玉在睡夢中也躲了躲,翻身時唇淺淺擦過他耳際,謝征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有人靠得太近了,陌生的氣息裹著她,經歷了這麼多事,樊長玉還是有些警覺,眼睫顫了顫就要醒來,謝征微涼的手指在她頸側的穴位一點,她眼皮沒來得及睜開又沉沉睡了過去。 謝征起身,燭火都沒點,借著屋外雪色映進屋裡的微光,去桌前倒了兩杯冷茶喝下。 他喝完茶,也不再去床上睡,只坐在桌邊,擰著眉頭,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那團隆起的弧度,似在思索著什麼。 夜空裡似乎隱隱有鷹唳聲傳來。 他撩開眼皮,幾乎沒弄出什麼動靜出了房,翻出王家的院子,走到遠一些的街巷後,才把指節放到唇邊吹出一道尖銳的哨音。 海東青送信若是尋不到人,便會在空中一邊盤旋一邊唳叫,聽到哨音了,才會循著聲音俯衝下來。 不消片刻,一隻純白的海東青便從夜裡中掠了過來,謝征伸出右臂,海東青鐵鉤一樣的爪子穩穩抓在他臂膀上,扇了扇翅膀穩定身形後便合攏了雙翼。 謝征取出海東青腳上的信件,借著月色看完後,信紙在他指尖化作了一片碎屑。 *** 薊州府衙此夜亦是燈火未熄。 鄭文常從大牢出來,將審訊出來的供詞呈給賀敬元時,垂首道:「確如大人所言,是長信王的人截殺了咱們的人,假扮征糧軍官前去清平縣征糧,馬家村那幾十口人也是反賊的手筆。下官猜想,泰州鬧出的征糧打死人的事,只怕也和崇州反賊脫不了干係。」 賀敬元負手望著簷下一排暖黃的燈籠和飄飛的大雪,答非所問:「文常,你說,那二十萬石糧食,經了趙姓商人之手,會送往何地?」 鄭文常不知自己的上司兼老師為何又突然問起糧食的事,如實道:「下官一開始猜測的是商人逐利,但泰、薊兩州征糧,也不見那商人高價出售那二十萬石糧食。依如今的情況看來,倒也像是反賊從中作梗,下官以為,只要查抄那趙姓商人,必能查出幾個反賊的據點。」 賀敬元搖頭:「你太輕敵了些,明日且瞧瞧,整個薊州府還能找到多少趙家的產業。」 鄭文常羞愧低下頭:「下官若能早些察覺,抄了趙姓商人的家,便不會鬧出清平縣這樣大的事了。」 賀敬元說:「不怪你,反賊能鑽這個空子,有老夫之責,若非老夫上了反賊的當,一心想逼出那買糧之人,放任魏宣強行征糧,反賊放再多耳目在薊州,也掀不起大浪來。」 鄭文常沒懂他話中的意思,不解道:「大人怎能把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下官瞧著,一開始買糧就是反賊設下的套,魏宣好大喜功,他仗著身為西北節度使,奪了大人的官印,也不是大人能左右的事。」 賀敬元長歎一口氣,並不言語。 他這個門生什麼都好,就是為人太過正直死板,看到什麼,便信什麼。 許多事,他終是不能說的太明白。 若非那趙姓商人故意留了尾巴,讓他猜到那二十萬石糧是武安侯買的,他又豈會誤以為武安侯買糧只是為了給魏征使絆子。 上位者的鬥爭,苦的永遠是底層的百姓。 他放任魏宣征糧,是想讓武安侯看清他為了一己私仇底層百姓付出的是什麼,也想知道武安侯是不是那等為達目的不折手段之輩。 正是他的這一放權,才給了反賊可乘之機。 百姓被逼到了這份上,是武安侯不得已「現身」,讓燕州舊部送來調軍令,調走魏宣,停止征糧。 他居於幕後,不管出於何種目的,終究是做了反賊這計劃裡的推手。 今日前往青州,見到那力挽狂瀾的青鬼面具人時,賀敬元忽而想到一個問題。 若是他一開始就猜錯了,武安侯並沒有打算拿泰、薊兩州的百姓作為扳倒魏宣的籌碼,那他征那二十萬石糧是為何? 他長閉了許久的一雙眼倏地睜開,道:「錦州!」 鄭文常不明所以:「大人,錦州怎了?」 賀敬元快步走回書案前,取出西北輿圖鋪開,指著錦州,神色罕見地凝重:「長信王於崇州造反,西北內亂,武安侯又戰死,這對關外的北厥人意味著什麼?」 鄭文常想通其中利害關係,只覺頭皮都快炸開了,他道:「此乃進攻大胤的最好時機。」 賀敬元負手在案前來回踱步:「錦州乃大胤門戶,其後才是徽、燕兩州,呈三角之勢穩著大胤門庭,但糧草補給都得朝廷下撥。崇州一反,阻斷了糧道,徽州尚無糧,錦州又哪來的糧食?是老夫糊塗了!那被買走的二十萬石糧哪裡是為了設計魏宣,這是替錦州未雨綢繆啊!」 鄭文常聽賀敬元這麼一說,也是大驚,再結合他前邊的話,總算是弄清了其中關鍵,「您的意思是,那二十萬石糧,是侯爺買的?侯爺當時在崇州戰場戰敗,就想到了錦州日後要面臨的險境?」 賀敬元緩緩點頭。 鄭文常道:「侯爺高瞻遠矚,非我等能及也,如今反賊的奸計破除,徽州固守,錦州有糧,當是喜事,大人又何故愁眉不展?」 賀敬元歎道:「若是外憂內患疊一塊去了,此局又怎破?」 這話讓鄭文常也陷入了兩難。 還有些話賀敬元沒說。 魏嚴那邊必是留不得武安侯的,上一次他能在崇州戰場上做手腳,這次要是北厥人和崇州反賊腹背夾擊武安侯,朝廷又刻意卡軍糧,他真擔心十七年前的錦州慘案重演。 賀敬元負手站了好一陣,才對鄭文常道:「繼續封鎖清平縣,力圖把反賊的耳目拔乾淨。漕運的河道冬季枯水,也正是清理泥沙的好時節,文常,清平縣的事解決了,你便帶人去把薊州到崇州的河道疏通。」 若是走水路,多少東西都能運送。 鄭文常心頭一跳,領命退下了。 書房內僅剩賀敬元一人了,耳房的門才叫人推開,一鶴髮雞皮的老者走出來道:「你說,那姓魏的若是知曉你如此陽奉陰違,你還有多少日子的活頭?」 賀敬元只道:「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賀某無愧於天下百姓,足矣。」 老者搖頭失笑,道:「老頭子下回來找你吃酒下棋時,且盼你還活著罷。」 賀敬元說:「隨時恭候太傅大駕,不知太傅接下來打算去何處?」 老者衣衫襤褸,滿頭白髮用根木簪邋裡邋遢束著,腰間掛著個酒葫蘆,伸了個懶腰道:「長信王小兒隔三差五又派人來草廬擾我清淨,煩得緊,老頭子先四處走走看看。」 賀敬元垂下眼皮道:「我還當太傅是聽聞侯爺戰死沙場,這才出山的。」 老者嗤了聲:「老頭子沒多少本事,但這輩子也只教了這麼一個徒弟,這世上能要了他命的那人,還沒出生呢,不然他就得多個師弟了。」 賀敬元聽著老者的話,但笑不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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