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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樊長玉迎著他的視線,眼神清明無一絲雜質:「你以後回來了,要是還想吃糖,我再幫你買吧。」

  她笑了笑,像是揶揄,卻又有些語重心長:「不然你在外邊遇上個姑娘,想讓對方幫你買糖沒錢了怎麼辦?」

  謝征唇角抿得更緊了些,身上那一絲柔和也消失了個乾淨。

  樊長玉恍若未覺,打了個呵欠道:「很晚了,早些歇著吧。」

  一直到樊長玉回屋了,謝征仍坐在桌前,許久,闔上了雙眸。

  除了她,不會再有人給他買糖了。

  他不確定自己此去還會不會有命回來,有些話,不能說出口。

  賀敬元追查那二十萬石糧查到了趙詢頭上,趙詢又把糧交與了他的舊部,賀敬元沒查到具體的東西,但尋著蛛絲馬跡也能猜到些什麼。

  魏宣如此混帳行事,以賀敬元的本事,又是在薊州府,真要制住魏宣也不是難事,但他沒有,無非是想用百姓逼他帶著那二十萬石米糧現身。

  百姓的疾苦和民間駡名,比起他的命,在魏黨看來顯然算不得什麼。

  畢竟當初魏黨為了除掉他,讓安插在他身邊的細作謊報軍情,跟著他上戰場的那八千將士,也全在崇州戰場上成了棄子……

  這屍山血海堆成的大仇未報,魏嚴父子一日沒見到他屍首,哪敢安枕?

  他給不了她一個還會回來的承諾,她看似心大,卻是個極有原則的,不會不明不白跟他有任何牽扯,所以才執意不肯收他的銀錢。

  兩不相欠,才不會心存掛念。

  他想,兩不相欠就兩不相欠罷,不過一屠戶女,有什麼好?

  起身踱步往房間走,路過簷下時,飛雪落在眉心,融化後的涼意浸骨,心底最後那一絲傲氣也叫涼意侵蝕了去。

  推門的手輕按在木門處,卻遲遲沒能推開,垂首沉沉閉上眼,掩去這一刻的狼狽。

  她怎麼能不好呢?

  她就是哪兒都好啊。

  ***

  庭院深深,積雪落滿竹枝。

  趙詢踩著一地落雪快步走過庭院,進了暖閣,一室燭火通明,圓弧形的雕花鏤空月亮門後,擺著一對鎏金狻猊博山爐,鏤空的爐頂正徐徐往上漂浮著青煙。

  再往裡的軟榻前,垂下半截金紗簾,看不清榻上男子是何樣貌,不過垂落至榻下的衣擺,織金繡錦,華麗非常。

  趙詢不敢多看,垂首恭敬道:「主子,依您吩咐,魏宣強行征糧的事已大肆宣揚到了京中,如今所有仕子都在聲討魏党,李太傅也在朝堂上公然對魏嚴發難。」

  榻上置了一方矮幾,擺著茶盞,男子抬手拿起一盞,指節修長卻蒼白得過分,瘦得好似幾根枯骨,他笑了聲,「做得不錯。」

  又問:「武安侯那邊如何了?」

  趙詢想到上次和謝征的會面,額角出了一層細汗,硬著頭皮道:「武安侯讓屬下將魏宣跨境征糧之事告知賀敬元,想來是欲讓賀敬元阻止魏宣征糧。」

  紗簾後的人低笑了聲,不知是在譏嘲還是當真覺著好笑:「魏嚴那等亂臣賊子,竟教養出了個憐民生疾苦的外甥?」

  他淺抿一口後擱下手中茶盞,「倒也不怪魏嚴如此忌憚他,他借著買糧,便探清了你手在泰、薊兩州的十餘處接頭點,交貨時故意給賀敬元留了線索,也算是回敬武安侯的一份大禮了。畢竟……薊州府若是沒能繼續鬧出征糧的醜聞,咱們在京城搭起的戲臺子就沒人唱了。」

  趙詢有些擔憂:「若是讓武安侯發現是咱們給賀敬元留了尾巴……」

  紗簾後的人不以為意:「怕什麼,又不是我等拿刀逼著魏宣征糧的,能讓魏党一再失民心,又能看魏嚴手中昔日的兩把刀同台唱戲,何樂不為?況且,我這也算是幫了武安侯一把,百姓對魏党的仇怨越重,他後邊再站出來奪回西北,不就越得民心麼?」

  趙詢贊道:「主上聖明。」

  隨即又斟酌開口:「武安侯欲和主上面談,您意下如何?」

  謝征當日狂傲說的那些話,他是半句不敢說與眼前人聽的。

  紗簾後的男子沉吟片刻,道:「還不是時候,讓他和魏嚴鷸蚌相爭去吧,最好是鬥得兩敗俱傷。」

  趙詢聽出他對謝征只有利用之意,遲疑道:「武安侯畢竟是謝將軍遺孤……」

  男子眸色驟冷:「魏嚴親手養大的狼崽子,可不會是什麼純善之輩,兵權放在別人手中,也不如握在自己手中穩妥。」

  天寒地凍的,趙詢後背的冷汗卻一茬兒一茬兒地冒了出來,他躬身道:「屬下明白了。」

  ***

  這一宿燈火同樣久久未熄的,還有賀府。

  賀府門外圍著數十名魏宣手底下的軍士,府上人輕易不得外出。

  就連角門和院牆都有軍士來回巡邏。

  夜幕中,暗箭如急雨嗖嗖射向府門前的那些將士,府門前的兵卒瞬間亂了陣腳,倉惶往有遮蔽物處躲:「有敵襲!」

  「快快稟報與將軍!」

  「殺——」

  一隊手持刀戟的薊州府兵自夜色中殺了出來,打了驚魂未定的魏府軍士一個措施不及,很快便占了上風。

  薊州府兵裡帶頭的人正是鄭文常,他高舉手中橫刀:「隨我進去解救大人!」

  他乃賀敬元手下重將,對賀府的地形很是熟悉,很快就帶著人找到了書房。

  賀敬元坐於書案後,案前鋪著一卷竹簡,似在秉燭夜讀,瞧見提刀闖入賀府的鄭文常一眾人,臉色微變:「爾等怎來了?」

  鄭文常單膝跪下,抱拳道,「卑職帶人前來助大人脫困,魏宣此舉實乃欺人太甚!大人不妨修書一封遞往京城告與丞相,且看他魏宣還能跋扈到幾時!」

  賀敬元聽他說了來意,擰緊眉心,長歎一聲:「糊塗啊!」

  鄭文常面露不解:「大人此話是何意?」

  賀敬元卻不再多言,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一番後,吩咐下去:「帶著你的人先行離開。」

  鄭文常愕然道:「那大人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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