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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不少農人走投無路,乾脆落草為寇。

  官兵們也是欺軟怕硬的,對著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就能耀武揚威,對上山賊匪寇則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從農人那裡收不到足夠的糧食,也刮不上來什麼錢財,官兵們又開始挨家挨戶找城鎮裡的商戶們收刮錢財。

  每戶人家按人頭算錢,一人交一兩銀子,樊長玉家中就得交三兩。

  鎮上的人無不譁然,從前徵兵,也只要二兩銀子就能抵一個人頭,現在這征糧的的費用比徵兵還高,特別是那些家貧又孩子一大堆的人家,簡直是把他們往絕路上逼。

  鎮上一戶人家直接去買了□□,當著官兵的面兌了水家裡一人一碗,直言沒錢也沒糧,再逼下去,他們就只能死了一了百了。

  樊長玉如今有了掙錢的門路,交這三兩銀子倒是不成問題,可鎮上多的是跟她當初一般,掏空家底也拿不出那麼多銀子的人家。

  百姓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去縣衙門口長跪不起,縣令卻連面都沒露過。

  這樣的消息聽得多了,樊長玉只覺一顆心沉得慌。

  晚間捧著《論語》,她再怎麼也看不下去,扭頭去看謝征,卻見他正執筆在書頁上批註什麼,神情沉靜,似乎半點不受外物所擾。

  她抿了抿唇,說:「官府這波征糧,簡直是沒把百姓當人看。」

  謝征筆尖未曾停滯,只說:「官府不會按一人一兩銀子收取征糧錢。」

  嗓音裡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冷意。

  樊長玉不解:「怎麼不會,不是官府那波人挨家挨戶來要的嗎?」

  謝征批註完這一篇,暫且擱下了筆,道:「薊州府二十萬戶,八十萬人,一人一兩銀子,整個薊州府能收上去八十萬兩白銀。糧食在去年秋收時節不過七八百文一石,如今戰事一起,市值也沒過一兩銀子一石,八十萬兩白銀,至少能買八十萬石米糧。前線此番征糧只為應急,要不了這麼多糧食。」

  說到後面,他漆黑的眸子裡透著股瘮人的冷意。

  魏宣便是蠢笨如豬,也不可能在薊州強征八十萬石糧。

  他此番急著征糧,無非是想在魏嚴撤他兵權之前,趁崇州戰後鬆懈,打崇州一個措手不及扳回一局。

  支撐到朝廷的糧草送來,只要二十萬石糧食足矣。

  已經從泰州征上來了十萬石,薊州府只需要再征十萬石就行。

  強征八十萬,這和公然搶掠有何區別?

  把百姓逼到極致,百姓直接揭竿而起,投了隔壁崇州的反王都有可能。

  樊長玉聽他算了這麼一筆帳,也覺得官府這個征糧法太過匪夷所思了些,卻仍是困惑:「可這的確是官兵親自來要的錢,總不能是那些官兵膽大包天,故意多收的?」

  謝征說:「官兵不敢,他們上面的人未必不敢。」

  貪墨在朝中早已是屢見不鮮的事,諸如工部修路造渠或是賑災,錢從國庫撥下去,都會叫大小官員一層層克扣掉後,最終才只剩那麼零星幾點銀子真正用到實處。

  徵稅亦是如此,朝廷定下的稅率是鐵律,底下官員不敢克扣,要想中飽私囊,就只能從百姓那裡往高了徵收各種商稅糧稅。

  樊長玉也不笨,聽他那麼一說,當即攥緊掌心,「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縣令,或者說是縣令以上的大官在收刮民脂民膏?」

  謝征道:「看旁的縣徵收的軍糧是多少,不就知曉了?」

  樊長玉說:「我明日去縣城送貨時,看能不能碰上其他縣來的人,若是碰上了,我問問。」

  如果別的縣沒收這麼多,那就是清平縣縣令在借此斂財!

  謝征點頭不語。

  樊長玉已經打起呵欠了,他卻重新提起筆,似要繼續在書上做批註。

  樊長玉看著他燭火下清冷的側臉,忍不住道:「你別寫太晚,傷眼睛,明日再寫吧。」

  謝征「嗯」了聲,卻未停筆。

  他原以為,賀敬元能鎮住魏宣,沒想到賀敬元卻被魏宣所制。

  深思其中緣由,他冰冷漆黑的眸子裡露出幾分嘲意。

  趙詢買的那二十萬石米糧,已被他的人接手,賀敬元的人查不到蹤跡,懷疑是他的手筆,才故意放任魏宣如此行事,想逼他現身吧?

  所謂愛民如子的一代儒將,不過如此。

  他戰死的消息傳出去這麼久,整個西北也亂成了一鍋粥,在這節骨眼上萬不能叫北厥人鑽了空子,他必須得回去了。

  筆尖寫落下清正端方的字跡時,眼角餘光掃到她落在書案上的影子,他清冽開口:「你這月生辰,想要什麼?」

  樊長玉「啊」了一聲,隨即才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爹娘年前才過世,我今年不過生辰。」

  謝征筆尖稍頓,道:「且提一願,就當是往後的生辰禮。」

  樊長玉說:「你這話怎麼聽起來怪怪的,往後的生辰禮可以往後再給啊,何必現在……」

  話說到這裡,她自己都頓住了,再看他密密麻麻在書頁上所做的批註,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收了起來:「你要走了是不是?」

  ▼第43章

  謝征沒有直接回答她,在書扉上做完最後一句批註,擱筆道:「這些書,晦澀難懂的地方我全做了批註,你自己看,應當也能看懂了。」

  樊長玉聽他這麼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答應了要教她讀書,怕是不能兌現承諾了,才把所有書都做好批註留給她。

  心頭有一瞬間空落落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不過他同自己非親非故,假入贅是各取所需,本就互不相欠,何況這期間他也幫了自己不少。

  樊長玉強壓下心中那一絲異樣,道:「我沒什麼想要的,該有的我都有了,豬肉鋪子生意紅火,鹵肉也打響了名氣,有了穩定的銀錢來源,開春後還能在鄉下的豬棚裡養豬……」

  她說著自己往後的打算,想到言正就要走了,養豬的事他大概也不能參與了,不由抬眼去看他,發現他似乎在認真聽她說這些,神情平靜又柔和,心底突然升起一股說不上來的難過。

  她覺得可能是自己在最難的時候,是跟他一起扶持著過來的,所以聽他說要走,才一下子有些不習慣吧。

  她道:「你放在我這裡的銀子,明日我去錢莊幫你換成銀票,這樣你走的時候帶在身上也方便些。」

  謝征好看的眉皺起,說:「給你的就是給你的。」

  樊長玉道:「出門在外,花銀子的地方多著呢,何況你還要重建鏢局,身上不帶銀子,你打算喝西北風去?再說了,無功不受祿,拿著你這麼大一筆錢,我這心裡也不踏實。」

  四十兩白銀可不是筆小數目,他暫且放自己這裡也就罷了,人都走了還把錢留給她,樊長玉真不能心安理得地收著。

  加上昨日去溢香樓賣鹵肉二人平分後的那六兩,他放在她這裡的一共是四十六兩銀子,樊長玉打算再添四兩湊個五十兩的整數,全換成銀票拿給他,到時候再給他些銅板路上趕車或是打尖兒用。

  如此一來,也不算虧欠他。

  謝征唇角抿緊了些,看著她道:「不是糖錢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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