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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心中卻也明白,他妥協留賀敬元的性命,不過是因為賀敬元知曉錦州一戰的真相後,依舊能為他所用,背叛了他的那人,膝下也只有兩個女兒,女子談何復仇?不用擔心什麼隱患。

  但謝征不一樣,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所以眼前人才先下手為強,在崇州戰局上設套,讓大胤這位弱冠之年憑軍功封侯的戰神折在那裡。

  魏嚴並未理會侍者的奉承,最後瞥了一眼那歷經十六年光陰泛黃的信紙,揚手扔進了案邊的炭盆裡。

  燒得火紅的銀骨炭瞬間將信紙灼出一個大洞,隨著那信紙上暗棕色的洞變大,整張信紙逐漸被火光吞噬,十六年前的兵戈與血色似乎也在這火光裡化作了煙塵,再無人知曉當年的真相。

  魏嚴眼底映著火光,沉聲道:「崇州戰局且先交與賀敬元吧,一心想把十六年前的錦州之戰搬到檯面上來的人不會罷休的,讓地字號的死士去盯緊些,再有異動,老夫必要見到那躲在暗處攪弄風雲的老鼠!」

  侍者問:「會不會是李太傅一黨……」

  魏嚴搖頭,蒼老的臉上自有一股臨淵峙岳的從容:「那老東西若察覺到了當年錦州一戰的蛛絲馬跡,不會等了十六年才舊事重提。」

  他緩緩道:「當年承德太子戰死後,東宮失火,太子妃和皇孫都命喪大火中,太子妃尚有半張臉可辨認,皇孫卻被燒成了一具乾屍,且盼當年死的,當真是皇孫吧。」

  侍者聽出他言外之意,冷汗都浸出來了,道:「能和太子妃死在一起的,必然是皇孫無疑,東宮裡除了皇孫,又哪來那稚年男童呢?」

  魏嚴只道:「但願如此。」

  ***

  薊州。

  本是除夕夜,但朝廷軍隊在崇州戰敗,薊州毗鄰崇州,整個薊州府七品以上的官員全都沒能安穩過個好年,被叫去薊州府衙商議對策。

  一封信報被送于賀敬元書案上,賀敬元展開看後,只歎道:「丞相這長子,是嫌崇州戰場的火燒得還不夠大啊!」

  立于下方的鄭文常問:「大人何出此言?」

  賀敬元將蓋有西北節度使大印的公文遞與下屬,書房內眾官員傳看後,議論紛紛。

  鄭文常怒道:「整個大胤朝一京十七府,西北占四府,崇州已反,只徽州、薊州、泰州三府,徽州乃屯兵之地,朝廷為了削弱節度使兵權,歷來又嚴令禁止屯兵之地囤糧種地,現整個西北只餘薊州、泰州兩府可供糧,他魏宣要我們兩府各自在三日內征出十萬石糧來,這不是強人所難麼!」

  另一官員道:「聽聞泰州征不上糧來,昨日節度使才派了軍隊前去強行征糧,農人留的穀種都叫官兵奪了去!百姓別說明年春種,這個嚴冬不餓死便算好的!」

  「魏宣手底下那些兵將,哪將百姓當人,聽說還打死了好些個不願交糧的莊稼漢,此事還沒傳開罷,一旦傳開了,魏家的惡名便又多一條!」

  賀敬元聽著底下的府臣們吵吵嚷嚷,並未做聲,在他們愈吵愈烈時,才問了句:「今年西北何故征不上糧來?」

  徽州大營十萬軍士的糧草,一向是由朝廷撥給,只不過因崇州戰亂,阻斷了糧道,糧草這才遲遲到不了。

  若是崇州之戰早些結束,也不至於落到此地步,可偏偏大胤戰神武安侯已折在了那裡,對三軍士氣的影響不可畏不大。

  新來的節度使魏宣又是個好大喜功之徒,為了儘快將徽州十萬兵權握到手中,將武安侯麾下重將貶的貶,遠調的遠調。

  他自己帶去的那一班子人馬,根本不熟悉西北的戰局,接連吃了好幾回敗仗,士氣再三受損,硬生生將戰線拉長,耗完了徽州大營現存的糧草。

  徽州告急,按理說,西州其他三府是能先補給上的,便是如今只剩兩府,也不至於一點糧草都征不上來。

  一直跟個炮仗似的鄭文常抱拳道:「屬下命人查過了,前不久一名姓趙的商人在薊、泰兩州高價收購了不扆崋少糧食,百姓只留了春種的穀種和自家吃的粗糧,其餘糧食全賣了換成銀錢過年。」

  賀敬元道:「查查那姓趙的商賈。」

  鄭文常應是。

  賀敬元說:「今日除夕,便不再議事了,都早些回去吧。」

  底下的官員們原本一個個苦大仇深,聽得他這話,喜上眉梢,卻還是按捺住喜色,規規矩矩作揖後才陸續離去。

  只有鄭文常一直緊皺著個眉頭。

  滿屋子的人都走光了,獨留他還杵在原地。

  賀敬元從書案後起身,見他還站在那裡,不免問:「怎不歸家?」

  鄭文常憂心道:「大人,魏宣既點指明要咱們薊州府三日內湊齊十萬石米糧,三日後若拿不出,可如何是好?」

  賀敬元道:「我不是讓你去查那姓趙的商賈了麼?」

  鄭文常沒說話,那商賈一早就在買糧,就算查到了,糧食若賣去了別處,也是遠水接不了近渴。

  賀敬元忽而頓住腳步,看向自己跟前的年輕人,目光溫和而有力:「你想讓我跟魏宣一樣,讓底下的人去百姓手中搶糧食?」

  鄭文常忙道不敢,只是面上仍有些猶豫:「那……魏家那邊您如何交代?」

  賀敬元道:「總有法子,但這法子不是拿刀逼在百姓脖子上。文常,朝臣仕子罵我們是什麼黨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自己心裡清楚,這官是為大胤百姓當的。」

  鄭文常羞愧頷首:「下官受教了。」

  賀敬元並不再多言。

  屋外下著鵝毛般的大雪,他走出書房,想的卻是他在得知崇州戰事失利後送去京城的東西,魏嚴當已看到了。

  京城的調令在魏宣發難前送來,那麼魏宣便不足為懼。

  魏宣如今急著征糧,大抵也是怕被魏嚴責罰,這才急功近利想做出點成就來。

  西北無人,魏嚴能用的僅剩一個他,他冒險用那法子換那兩姐妹一條生路,約莫是能成的。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聽到遠處街巷傳來的鞭炮炸響聲,賀敬元眼底露出些許複雜和悵然的情緒來:「逢年過節,總得給那邊的人燒些供奉才是。有位故人,再無人會記得給他燒錢紙了,我無顏見他,文常,你隨我去城外走一趟,替我給故人燒些錢紙。」

  鄭文常應是。

  一輛馬車駛出薊州主城,在一處山坡停下。

  山風呼號,賀敬元親自點了香,向著北方拜了三拜後,插入土裡,隨後回避,只讓鄭文常把冥幣都燒在了那裡。

  風卷起火舌,那一摞沒來得及燒盡的冥紙也被吹得到處都是,白茫茫的落雪裡混雜著白色的冥紙,無端顯出幾分淒清慘淡來。

  鄭文常燒完供奉走下矮坡時,見賀敬元背對著矮坡,神色有些淒然。

  回程時,他忍不住道:「大人素來寬厚,為何說無顏見故人?」

  賀敬元閉目坐在馬車上,似在小憩,聞言只答:「時局之下,終有不得已而為之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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