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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七


  可他如果登基,如果成長,或許又會在三十年後,一杯毒藥,送到她面前。

  時光太殘忍,也太惡毒。

  李蓉看著面前少年清亮的神色,猛地揚起劍來。

  然而揚劍的瞬間,無數片段又翻湧起來。

  當年宮宴,他質問她:「我已經在這深宮泥足深陷,為何還要拖無辜之人進來?」

  世家兵變,他滿手是血從宮廷回來,顫抖著聲和她說:「阿姐,母后抓著我的手,殺了父皇。」

  後來北伐,他怒喝她:「李蓉可見過北方百姓過得是什麼日子?!你們內部傾軋養虎為患,把百姓當什麼了!朕要出兵,朕是君王!」

  再後來她聽說他不願去中宮,上門勸她,他苦笑問她:「阿姐,你說我和樓子裡那些賣身的娼妓有什麼區別?」

  最後是秦真真死那天,他抱著人不肯撒手,她沖上一耳光抽在他臉上,抓著他的衣襟怒駡:「為個女人成這樣子,李川你還記不記得你是誰?還記不記得你當做什麼?」

  當時他仰起頭,笑著問她:「我是誰?」

  她冷聲回他:「你是帝王。」

  他聽著就笑了,笑得很大聲,一面笑一面搖頭:「不,」他抬起頭,很認真告訴她,「我是李川。」

  我是李川。

  李川閉上眼睛,劍急急而落,卻在最後一刻急轉,從他頭頂發冠猛地削過。

  李川的頭髮散落而下,他睜開眼睛,李蓉握著劍,急急喘息。

  她看著面前的李川,眼淚止不住落下來。

  她不得不承認一件事——

  是她逼死了李川。

  是她,是她母親,是整個宮廷,整個華京,一起逼死了年少的她、李川、上官雅、蘇容華、蘇容卿、謝蘭清……

  巨大的無力和苦痛湧上來,她腦海裡全是裴文宣雙手攏袖,含笑靜立的模樣,他好似在說,殿下,別怕。

  這是她唯一的支撐,她提著劍,盯著跪在她的身前的人。

  李川茫然看她:「阿姐?」

  李蓉沒有說話,她緩緩閉上眼睛,淚珠如雨而落。

  「秦臨被崔清河殺了,」李蓉語速很快,「但我留了荀川在西北,西北情況不明,暫時不做考慮。」

  「李誠死了,他們弄了個假李誠意圖登基。蘇容卿暗中應當是早已聯絡了世家,華京之外最近的軍防關卡有蘇氏一萬軍力,一夜可至。陛下或許會希望你繼續當太子,前提是沒有我和上官家,能不能接受全看你。這些你都想好。」

  等說完這些,她睜開眼:「督查司的兵力我全部給你,青州的兵力我也給你,我會回青州,這一生,我都不會再入華京。我放過你。」

  她抿緊唇,捏緊了劍:「若你活著,也請你未來,放過我吧。」

  李蓉說完,便將劍扔到地面,轉頭離開。李川跪在地上,在她把手放在門上時,他沙啞出聲:「阿姐,你為什麼不能,多信我一點?」

  「我信不過的不是你,」李蓉垂著眼眸,「是這世間。」

  這世間太多齷齪肮髒,她不知道坐到高位的李川,會成為什麼模樣。

  當他成為帝王那一瞬,她就是世家,他們永遠沒有一個統一的立場,也要在這深宮裡不斷猜忌。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麼人,其實當年李川殺她也對。

  如果李川死了,無論是李平還是李信,威脅到她的時候,她未必不會廢了他們。

  為了利益,她最好殺了他,可她動不了手。

  她沒法說服自己,把兩個人的錯誤,交給他一個人承擔。

  李蓉定下心神,神色慢慢歸為平靜,而後她雙手用力,猛地打開大門。

  寒風驟然捲入,吹起她廣袖翻飛。她抬頭看向前方,便見裴文宣雙手攏袖,轉頭看過來。

  「談好了?」

  裴文宣帶著笑,李蓉點頭:「走吧。」

  說完之後,李蓉提步上前,裴文宣就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和她走在長廊之上。

  「我要回青州了。」

  「好。」

  「你留在華京吧,我知道你們是好友,他也一直是你心中最理想的君主,你留下輔佐他吧。有你在,我也放心。」

  「這可不行。」

  裴文宣輕笑,李蓉頓住腳步,她站在庭院裡,好久,低低出聲:「裴文宣,你不必為我誤了你的前程。」

  「我不是為了殿下。」

  裴文宣說著,走上前去,他伸手環過她的腰,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腹間,聲音很輕:「我是為了我的夫人和孩子。」

  李蓉得了這話,一時僵在原地,震驚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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