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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可他又不知道該不該答,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說這些,似乎徒增人傷感遺憾以外,也沒什麼其他多餘的用處。

  兩人靜靜緩了緩,李蓉終於出口:「那個,你的意思是不是,我讓你管,你才管,我不讓你的話,你就不管了?」

  裴文宣低著頭,片刻後,他輕聲應了一聲:「嗯。」

  「為……為什麼?」

  李蓉說話都有些結巴了,裴文宣垂著眼眸,緩慢出聲:「人和人之間,本是有界限的,每個人身上都是蛛網,一張網牽扯著其他人,每個人都需要在這個界限中活動,若是超過了,你往哪一邊便一點,都會引起另一邊人的疼。」

  裴文宣這話說得含蓄,但李蓉卻聽明白了,她輕輕靠在牆上,聽裴文宣難得認真又平和的言語。

  「她有她的哥哥,她的丈夫,她自己,本來也該承擔起她的人生,她的每一個選擇,都會帶來其結果,任何人的插足,都不是一件好事。」

  「我有我的責任,無論這個責任從何而來。如今我既然答應了你成婚,我便會以一個丈夫的要求約束自己。」

  「直到咱們契約結束?」李蓉輕笑。

  裴文宣沉默,片刻後,他淡道:「或許吧。」

  李蓉聽著裴文宣說話,拉了個蒲團到牆角,盤腿坐下來後,整理著衣衫,感慨道:「裴文宣,這五十年你當真沒白活啊。你要是早早有這點覺悟,咱們上輩子,說不定還真能白頭到老呢。」

  裴文宣得了這話,睫毛輕顫。

  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李蓉這話像利刃一般,瞬間貫穿了他。他一時也分辨不出這種感覺來自何處,或許是因遺憾,或許是對上一世的不滿,又或許是,上一世年少時那未曾言說過的感情,蟄伏經年後,某一瞬的反撲,一口狠狠下去,就撕咬得人鮮血淋漓。

  疼痛讓裴文宣下意識鎮定下來,他慣來在極致的情緒下,便會進入一種極端的冷靜。

  李蓉整理著衣服,對裴文宣的感覺渾然不知,繼續笑道:「我當年就知道你這人聰明,事兒早晚能想明白,果不其然啊,你說如今就你這模樣,你這想法,出去得多少姑娘喜歡你。」

  「你早知我會想明白?」裴文宣冷淡開口,李蓉搖著扇子,應聲道,「我看人還是很准的。」

  「那你怎麼看我?」

  「現在還是以前?」

  「當年。」

  聽到這話,李蓉認真想了想,努力回想了三十年前的裴文宣,慢慢道:「你那時候人挺好的,就是心裡面執拗,想不開。」

  「怎麼說?」

  「當年你許諾過要照顧秦真真,你就想著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也不管自個兒是個什麼情況,就要去幫人家。」李蓉一面說,一面給自己倒茶,分析著道,「而且你心裡一直覺得自己喜歡的是秦真真,等見了我,突然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你心裡就崩潰了,矛盾了,你接受不了,覺得自己怎麼是這麼三心二意的男人呢?所以說,你這個人,動機是沒有問題的,就是想不開。」

  裴文宣聽著李蓉雲淡風輕描述著過去的一切,他垂著眼眸,他聽著李蓉評價他的一切,都覺得刺耳極了。可他又清楚知道,這份刺耳的根本原因,來自于李蓉說的話都是真的。

  「你那時候,」他聲音平穩,沒帶半點情緒,「就知道我喜歡你。」

  「我又不傻。」

  李蓉吹著茶上的綠葉:「你要不是喜歡,能對我這麼好?只是當年還是臉皮薄,心裡覺得你喜歡我,有些不敢確定罷了。」

  「那你……」裴文宣聲音乾澀,「為什麼不等等我?」

  若她願意再等一等,他或許就能看清自己的內心,就能學會成長,他們上一世也不至於有這樣的結局。

  李蓉聽這話不免笑了:「你說得好笑,我又不是收破爛的,憑什麼等你?」

  「裴文宣,」李蓉看著杯子裡的自己,聲音平和,「其實你一直看不清一點。」

  「上一世並非你對不起我,我黯然離去,然後自暴自棄,與一個閹人共度餘生。而是我其實可以得到你,我選擇了不要,我另覓新歡,與心中所喜相伴白頭。」

  「一個女人憎恨她的情敵,是因為她覺得感情這場競爭中,以如今的自己面對一個很好的女人,並沒有勝算。」

  「於是她總去希望對方多麼令人噁心,是她的愛人瞎了眼,有一天她的愛人會恍然醒悟,發現自己多好多美,可我不需要這樣的安慰。」

  李蓉輕輕一笑。

  「我知道我贏過秦真真輕而易舉,若我想得到你,我甚至什麼都不必做,只要等著就是,可是我不願意。」

  李蓉仰起頭來,看見彩霞漫天,晚燕飛鳴:「我李蓉天潢貴胄,帝王血親,容貌不說豔絕天下,但也算名盛于華京,錢財權勢不過點綴,知書達禮冰雪聰明,我這樣的女子,你問我為什麼不等你,你當問的是——」

  李蓉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你憑什麼讓我等你?就算裴大人生得好看,」李蓉拖長了聲音,音調間帶了幾分俏皮,「我也不至於如此色令智昏啊。」

  裴文宣聽著李蓉的話,她言語從容豁達,哪怕是埋汰著他,說著令人不悅的往事,卻也難得讓人心中開闊,心曠神怡。

  裴文宣環抱著自己的胸,聽著李蓉說話,他低頭看著腳下,想了許久,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他突然覺得,自己仿佛是頭一次認識李蓉。

  如今的李蓉和她年少時不太一樣,她有著二十歲李蓉的堅持和原則,卻有了二十歲李蓉遠遠沒有的豁達和平靜。

  以前他們總是爭執,吵架,他一見到她身邊的蘇容卿,就難以克制自己。

  如今他放下偏見來看,竟然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讚賞與喜愛。

  這種喜愛無關情愛,只是覺得這世上女子如李蓉這樣的,當真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李蓉見裴文宣久不答話,不由得想自己或許戳了裴文宣的心窩,他這人慣來小氣,如今被紮了心窩子,怕是許久都不會說話了。

  她有些無奈,暗罵一聲這人小氣得緊,起身道:「這天還聊不聊了?不聊我走了啊。」

  裴文宣不說話,李蓉便站起身來,自個兒去翻了一本書,坐在桌邊,磕著瓜子看起話本來。

  沒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就發現牢房邊角上突兀地多出來一卷紙。

  這紙被一根紅色的絲帶卷起來,看上去規規矩矩,仿佛是送人的禮物,到漂亮得很。

  李蓉有些疑惑,走上前去,彎腰拾起了這被卷起來的字,就看見上面是裴文宣的筆跡,寫著:

  公主殿下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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