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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船上的人當然一直在注意岸上的動靜,這時候見二人騰躍而來,立刻下令弓箭手:「放箭!」

  胡人本就擅弓馬騎射,所射箭矢力道極大,薄野景行與闌珊客本就在空中,借力不便,這時候左右騰挪,極為狼狽。薄野景行於漫天箭矢之中腳猛然一踩闌珊客的肩頭,沉聲喝:「入水!」隨即借此力道飛身躍近,手中刀絲脫手飛出,正中船頭舵手。

  諸人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那舵手額頭已被一道紅光貫穿而過。而暴露在弓箭手射程之中的薄野景行手無寸鐵。

  箭矢漫天逼近,薄野景行也立時入水,但那一下終究是慢了,一支利箭穿胸而過。

  江清流沒有注意河心船隻,他正領人衝殺岸上的胡人。拼死的廝殺,血浸荒草。待他得空再回頭的時候,只見船隻在河心打轉,已不再前行。而薄野景行與闌珊客都已不見蹤影。

  江清流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這一路走來,血已流得太多。整個人整顆心仿佛都浸在了血裡,只看見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紅。他只能指揮著諸人擺脫岸上胡人的糾纏。然而這些胡人卻個個悍勇無畏,擺脫他們的唯一辦法,就是殺死他們。

  岸上的廝殺,足足過了半個時辰。江清流連聲音都是嘶啞的:「涉水而過,解救安靜公主!」

  河心,船中。薄野景行提著闌珊客躲在一個堆積各種雜物的底層貨艙裡。這裡雜亂的貨物反倒成了他們藏身的隱蔽物。薄野景行壓低聲音喘息,闌珊客雖然輕功卓絕,卻是個旱鴨子!一入水整個就懵了。

  幸好薄野景行見情勢不對,一把攥住了他!好在船上的人都在注意岸邊,餘下的人也在搜索水下的他們,萬料不到他們竟然敢偷偷翻上船來。薄野景行就拖著闌珊客翻上了船。黑暗的貨艙在整艘船最底部,薄野景行用力按壓著闌珊客,為他控水。

  闌珊客吐出好幾大口水,這才緩過氣來。抬眼看著薄野景行胸口的箭矢,他又是一驚:「穀主,你……」

  薄野景行見他無恙,這才反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折,已將箭尾折斷。

  「你身上還有些什麼藥?!」她問。闌珊客將腰帶取下來,裡面還藏著一些藥瓶,俱都密封得極好。薄野景行打開看看,找出其中一種紅色的藥粉。闌珊客還想問什麼,只見她右手握住透出胸口的箭尖,用力一抽,將整支箭矢拔出體外!

  在血還沒有湧出來之時,她左手連點自己幾處大穴,勉強止血。隨後解開上衣,闌珊客趕忙背過身去。她將紅色的藥粉撒在傷口上,背後也抹了一些,這才撕了衣衫斜肩包好。

  做完了這些,她倚在一袋貨物上,半天沒動。

  闌珊客忙找出胭脂露讓她飲下,小小的一瓶胭脂丸,她喝一口停一會兒,足足分了四次才全部飲盡。闌珊客眼中滿是擔憂,薄野景行揮揮手:「我必須歇一會兒。」

  闌珊客連忙點頭,將瓶瓶罐罐俱都收好,隨即以壁而坐:「穀主放心歇息,我注意外面……」

  話未落,突然一聲響,他的話驟然中止。薄野景行猛然睜開眼睛,只見闌珊客心口透出一把雪亮的刀尖!隔壁有人!

  「闌珊客!」她一把將闌珊客拉過來,遠離木牆。果然隔壁走過來一個人,此人身量極高,眉目間帶著一股兇悍之氣。看著薄野景行,他搖搖頭,說得一口生硬的漢語:「你們想救走公主,不可能。」

  薄野景行根本沒有理他,她想為闌珊客止血。然而那血很快就湧出他的身體,在木板上彙聚成一片血窪。闌珊客一動不動,仿佛已然沒有任何生機。薄野景行終於放下了他,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她身材已十分高挑,然站在這個胡人面前,仍然顯得瘦弱矮小。

  那胡人居高臨下的看他:「你的同伴死亡,你想報仇?我的族人死亡,我也想報仇。」

  薄野景行就在這一瞬間出手,那胡人先前還很有幾分輕視,畢竟薄野景行身受重傷、手無寸鐵,看上去又非常瘦弱。然而一經交手,他立刻變得十分凝重。這裡空間狹小,他用的乃是匕首,然而每一刺都刺了一個空。

  這個人像是個等待時機的毒蛇,靈活、機敏,且經驗極為老道。幾乎自己的每一個意圖都被她看破。他漸漸有些急躁,薄野景行一直不急不徐,她胸口的傷重新滲出血來,體力在飛速地流逝。

  但她進退有度,收放自如,絕無半點心浮氣躁——如果把這個人逼得太急,他會叫人。引來其他人,必定絕無生理。如果表現太弱,不能激起他好鬥之心,他也會失去耐性。

  她胸口如火燙,思維卻非常清楚。這個人一定很久之前就在隔壁,但是聽見二人說話一直沒有動靜。薄野景行初入這裡的時候,是最警覺的。為闌珊客控水、為自己拔箭都一直警惕周圍的動靜。但是這一切都結束了,她反而有所鬆懈。

  而他就選在這一瞬,一擊殺死了闌珊客。

  又是十招過去,這個人似乎對薄野景行越來越感興趣。他畢竟還年輕,若是再老道一點,便可看出二人實力絕非他自以為的伯仲之間。薄野景行一直在帶動控制他的節奏,只是手無寸鐵,一直在等待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人招式之間頗有趣味,他弱時她應對得當,他強時她亦能勉強化解。他來自一個好鬥的種族,當然不想在這個時候引來旁人,破壞了這場狩獵。獵物當然是要自己親手擒獲才更有成就感,尤其是這樣一個令人愉悅的獵物。

  他與薄野景行纏鬥,未幾,一腳踢向地上的闌珊客。試圖以辱及對方同伴的屍身來刺激對方。面前人果然有了一絲怒意,出手也略快了些。他計謀得逞,更是心生暢快之意。

  薄野景行捕捉著這個人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機會當然有許多。但是外面正在搜捕她們,這個人倒地或者響動過大,肯定會引來其餘人。必須悄無聲息。好在這個人也不想引來其餘人破壞這一場「公平」的較量,說話的聲音也比較小。

  他再度出招,手中匕首如怒龍穿心。就是這個時候!

  薄野景行飛身而上,身子一擰,避過他的匕首,右手已然紅光綻放,猛然擊中他心口,並隨即捂住了他的嘴!

  慘叫聲並未出口,他漸漸軟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薄野景行輕輕將他放倒在地上,這才重新走向一邊的闌珊客。闌珊客閉著眼睛,血還熱著。

  他曾是令人深惡痛絕的採花客,只是因多年仰慕,於是將自己託付於她。一生效忠。可江湖的故事,大多都是虎頭蛇尾的。開篇的轟轟烈烈,仿佛只是為了結局的草草代過。

  薄野景行解下他腰間的瓶瓶罐罐,綁在自己腰上,良久才輕輕拍拍他的臉:「睡吧。」

  你未說的話,我都懂的。人這一世,雞鳴狗盜的事做得多了,難免也要做一兩件光鮮的。

  她強撐著身子站起來,死亡並不可怕,我只是傷離別,傷我白髮人又送走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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