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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第十一章 绯血

  一处静苑,屋里人却不少。

  银鹄碧隼蓝鸮皆在,谢景泽正在替榻上躺的女子把脉,谢云书立在一旁静候,榻边附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眼睁睁的看着谢景泽的一举一动,手攥得死紧。

  不一会,谢景泽对着三弟摇了摇头,拔出扎在女子身上的数枚金针。

  「她受伤太重,又中了毒,撑到这里已是奇迹,怕……」谢景泽叹了一声,屋中的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谢云书皱了一下眉,见到立在门口的人,示意她走近。

  越近榻边,被幔帳半掩的人渐渐呈现。

  脏污不堪的衣裳,襟上还染着点点血迹,秀丽的鹅蛋脸憔悴得不成样子,蜡黄的面容带着死气,唯有一双眸子依稀可见几分熟悉,在看见她的一瞬睁得极大。

  「绯钦!」

  没想过会是同为七杀的伙伴,她失声而唤,不由自主的在榻边侧坐下来,不敢置信。「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迦夜……」女人的神气衰弱,说话都十分耗力。「你……竟然还这么小,我是不是在做梦……」

  「别管我,你是怎么回事。」当年虽为同僚却并不亲近,尽管如此,看她殆然垂危,心里极不好受。

  瘦削的脸上露出惨笑,无限凄凉,全无当年的英爽利落。

  「我错信了一个人。」

  「谁。」一抹旧忆迅速闪过。「那个让你离开西域的男人?」

  两行泪无声的滑落,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微微发烫。

  「他……起先对我是极好的。」绯钦两颊红热,怨恨而怆然。「也娶我做了妻子,可……他是中原世家出身,家人知道了我的来历,怕我连累声名,百般挑唆轻鄙……最后连他也……」

  「为什么不离开,凭你的武功哪里不能去。」

  中原,魔教……她吸了一口气,握住了绯钦的手。

  又一滴泪坠下,凄婉而无奈。「那时我有了身孕,想着孩子便只有忍耐,盼着时候久了他回心转意,结果……」她噙住了眼泪,目光冰冷。

  「他在汤药里下了化功散,废了我一身武功……不敢明着弄死我,暗地里下慢性毒药,等我断气……」冰冷转成了刻骨的仇恨,绯钦咳了几声,声音渐渐弱下来。「我寻机逃了出来,带着我的孩子……他怕旁人知道娶了魔教中人毁了名声,丧心病狂,连孩子都不肯放过……一直在暗里寻查追杀……东躲西藏,我已是油尽灯枯……幸好……听说了白家的事,仿佛有些像你,想来赌一赌……」

  断断续续的话语道出,屋里鸦雀无声,连怒气冲冲踏进来的谢曲衡都听得呆住了。

  「那个男人是谁。」触手的温度慢慢变凉,她心知不妙。

  绯钦显是恨极,却没有回答,愣愣的看着她又落下了泪。

  「迦夜……你比我聪明,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当年你问我的话,我总是在想,想了几千几百次……」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我很后悔……」

  「早知如此,我宁可死在天山……」

  迦夜紧紧咬牙,说不出的焦躁,胸口渐渐生起一股戾气。

  「告诉我是谁,我替你杀了他。」

  绯钦衰弱的摇头,勉力指了指跪在一边的男孩。

  「这孩子……你带去送进战奴营,十岁以前……别让他死,我在九泉之下都会记着你的恩。」

  「送进战奴营?这种小鬼哪活得下来。」脱口而出的是碧隼,银鹄在身边撞了一下,示意同伴住口。

  绯钦费力的看了看他,有种奇异的感应,相似的气息并不难辨认来历。没有驳,无奈的苦笑。

  「活不下来……那是他的命,我们……都是这样过来……我宁可他死在战奴营,也不愿让他被亲生父亲指派的人……当污秽一般除掉……」

  血渐渐渗出唇边,声音极微弱,几乎要附在耳边才能听得清。

  「……迦夜……求你……我知道这是个麻烦……」

  「你……性子最冷……心却是好……」

  「……求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迦夜只觉得一片昏乱,握住的手越来越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膨胀。「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听到承诺的答案,垂死的面容绽出一丝笑。

  「……多谢……我知道……你一定会……」心神一懈,气息更是断续。「……这样死……真丢脸……我……真后悔……」

  最后一点声音消失了,带着悲凉自嘲的笑湮灭了生命。没有像那些被她杀死的人,她躺在床上,如一个为生活折磨狼狈不堪的病妇,留下了挂在颊上的一滴残泪,一个放不下心的孩子,撒手人寰。

  迦夜静静的看着,那双合不拢的双眸蒙了一层水光,带着对世事的彻底绝望,良久,她伸手轻轻合上不肯瞑目的眼。

  「……真难看,这样也算七杀么……你曾经比我更强的……就为了一个……」

  轻喃的话语很淡,谢云书却心底发凉,无法抑制的恐惧泛起,突然极后悔叫了迦夜过来。

  「迦夜。」他忍不住上前低劝,小心观察她的脸,「我们……先出去,找个地方静一静。」

  凝滞的眼神有点呆,任他将手扯离绯钦,一言不发。

  「迦夜!」谢云书忧心的盯着她,轻轻摇晃着香肩。木无反应,仿佛神魂消散,仅剩了躯壳。

  「老三。」谢曲衡皱眉喝止,暗恼于弟弟的失态,青岚悄悄扯了扯大哥的衣袖。

  「迦夜!」心底的不安泛滥无边,他开始发慌,顾不得旁人抚住她的脸。「你不是她,我发誓你不会是她。」

  许久,眨了一下眼,她拉开他的手,趋近从未开口的男孩。

  「你叫什么?」

  男孩没有泪,看着母亲从生到死,始终没有一点声音。迦夜的问话让他转回了视线,忽然重重的磕了几个头。

  「我没有名字,请姑娘赐名。」

  早熟的脸上有令人心惊的决绝,一个孩子的话语教所有人侧目。

  「你……父亲是谁。」迦夜的左手支在地上方砖,尽力稳住话语,心底戾气压制不住的翻涌,很想找个出口。

  「姑娘要杀了他?」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嗯。」

  谢曲衡在一旁听了不满,这些话根本不该对一个孩子说。谢景泽暗自叹息,四翼却觉得理所当然,他们对亲缘血裔并无多少概念,只知恩仇分明。

  孩子又磕了个头,额上渗出血痕。「请姑娘教我武功,十年之后我自己去。」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那到底是你爹。」谢曲衡忍不住上前呵斥,「逆伦弑亲是何等大罪,齿及都是口孽。」

  「他不配,我要亲手杀了他。」孩子的眼睛里唯有刻骨的仇恨,字句宛如诅咒。

  鲜明的恨意如铁,谢曲衡哑然失语。四翼倒是有了几份欣赏。

  碧隼点点头。「好,还有几份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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