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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能全身而退的拒绝已是侥幸,这不算什么。」纤手轻轻按着额角,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反正我也没打算与男人亲近,这样也好,又多了一个借口搪塞千冥。」

  「你出去吧,我很累。」

  她的背仍挺得笔直,他深深看了一眼,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默立良久,屋内隐约有微弱的歌声响起。

  像是一首童谣。简单而优美,一遍一遍重复。

  旋律忽高忽低,孩子般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乐曲几不可闻,他靠上门扉默默的听。

  忽然间酸涩难当。

  夜宴当日的波澜不知如何在教中传开,几乎人尽皆知。

  迦夜仿佛不觉,对种种诡秘的目光视而不见。

  一年一度岁贡时节将临,光是打点分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真是厉害。」九微仰视着华丽的藻井,由衷的叹服。「敢当面拒绝教王的人,她是第一个。」

  「她用了很好的理由。」让教王无法挑剔的理由,也断掉了自己的后路。

  「不管是真是假,教王暂时是不会动这方面的念头了。」九微叹了口气。「我也不懂,照说服从能换得更好的利益。现在教王虽然表面上放过,心里未必不介意,说不定什么时候暗里整她。」

  「所以她最近很小心。」所有贡物数件都一一核验,绝不假手于人。

  「比我想的更骄傲。」男子晃晃酒杯,看着琥珀色的美酒如玉液流动。「她到底在计量什么?」

  他默然半晌。「我猜世上没人能揣摩出她的心思。」

  「弄得我也开始好奇。」九微看着他轻笑。「她疏远你重用赤雕,拉拢千冥,不惜得罪教王,又将三十六国控在掌中,大肆排挤我和紫夙。一个人忽然热衷于夺利,总有个缘由吧。」

  九微半真半假的抱怨。「她不爱财不贪色,不恋名不重利,少欲少求,我都以为她快成仙了,突然来这一手,她为什么不考虑利用我?那样我还能摸到点头绪。」

  「有我在,她不会拉拢你。」有一个中原人作影卫,又与九微过从甚密,雪使月使一旦同盟,他的身份便过于显眼,敏感多疑的教王不可能坐视,等于自招麻烦,这点三人俱是心知肚明。

  「殊影。」九微若有所思,凝视着他的脸。「这么多年……她到底待你如何。」

  「我不知道。」想了许久,他仍理不清。

  淡漠如水,冷锐如冰,从来不说一句温柔的话语。

  残忍犀利,毫不留情的剥掉矫饰,逼得人无所遁逃的女子。

  冷血的利用他铲除异己,弹指杀伐,用尸骨垫就四使的座位。

  又在误堕陷阱的时候承担起一切,回护部属,甘愿受笞。

  她的所作所为,他一一看在眼里,却始终摸不透她是个怎样的人。

  比起千冥将下属等同奴仆,斥喝打骂,动辄严惩;比起紫夙荒淫无度,视影卫如男宠,肆意凌虐侍从,她简直像个圣人。

  对下属不要说是打骂,大声说话都未曾有过。即使犯错,她也只是冷冷的剖析原委,直接依教规发落。无挖苦讥讽,没动过一根指头,待遇也在符合相应身份的基础上多方优厚。

  只需手腕稍稍柔和示恩,足可让人心悦诚服的效死。

  可她完全不曾动过这方面的脑筋。不信她不懂,迦夜对人心的洞察在制谋时可谓谙熟分明,却从不曾示好结纳部属,全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成见几何。

  「她对我或六翼,可以说很好。」他垂下眼定定的盯着某一处,极慢的回答。「奇怪的是我们并不因此而感激她。有时我认为这是她故意造成的状况,却又想不出原因。」上下之间唯有畏惧和距离,仿佛是刻意划下了鸿沟。

  「上次你让我查的人,我用尽了方法一无所获。」九微转了个话题。「教中无人知道这个名字。」

  「怎可能?」他诧异的扬眉。「以你的手段也查不出?」

  「只怕不是教中人。」九微推测。「你为什么在意。」

  「不知道,迦夜很在意。」想起她在昏迷中失态的软弱依赖,他抑制不住探究的冲动。「似乎是她很信任的人。」

  「我真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她信任,怕不是死人?」九微忍不住讥嘲。

  他本想辩解,却越想越有道理。

  迦夜对人的警惕防卫之心极重,稍稍接近都不可能,近侍都隔绝在一定距离之外,能让她放下戒心的人可说根本不存在。尽管神智不清,但放纵自己袒露出脆弱,若是活人还真难以想像。

  「也许你说的对。」

  「殊影。」斟酎再三,九微还是明劝。

  「别对她动心,她不是适合的对象。」

  「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不一般,莫要忘了对方是怎样的人,对那样的女人投入感情,只会被利用得更悲惨,她没有心的。」

  「况且她又对教王宣称练了心经,一辈子都不能与男人亲近。就算她有意,也无法与你肌肤之亲。教王点下守宫砂也正是为此,稍有犯禁,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我知道。」

  明知她有多冷酷,多无情……

  明知她自己已斩断了所有可能……

  他狠狠灌下一杯酒,清冽的液体入喉,像一团火燃尽复杂的情愫。

  九微轻喟,看着一同从淬锋营里杀出来的兄弟。

  「女人只要温顺可爱,在床笫之间极乐欢愉就好,动了心便是麻烦。若是想爱,出了教有的是好女人,凭你的才智品貌足可阅尽名花,何必自缚。」

  他苦笑了一下,懒得再否认。

  「我现在只希望什么时候能活着回中原。」

  九微不再说话,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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