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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迦夜没动筷子,破例倒了一杯酒极慢的啜饮,白生生的手扶着阔大的玉杯更显得小,黑眸暗如幽潭。

  九微坐于下首,目光时而在三人脸上打转,心下计量,又在扫到迦夜身后之人时暗叹。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表情,垂首凝视着迦夜一举一动,唇抿的死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教王倒是心绪不错,漫散的谈着风花雪月,除了紫夙婉笑应和,九微时有出言,其余两人几乎不怎么开口。

  空谈良久,最终话题兜转至重点。

  「迦夜。」

  不知几人心里一惊。

  教王噙着淡笑,随意而询。

  「今日所赐之物怎不见你穿戴,莫非是嫌轻了么。」

  「回教王,迦夜怎敢。」迦夜的手微微一抖,随即镇定如斯。「教王厚赐,迦夜惭不敢受。况且自知形如幼童,身量单薄,当不起如此珍物,只怕戴了反有东施效颦之态。」

  教王舒开长眉。「既是赐赏何必多想,下去换来我瞧瞧,可会真有你说的那般。」

  迦夜静了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至玉阶前跪下,仰首吐出清音。

  「迦夜斗胆,自甘万死,恳请教王收回赏赐。」

  九微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千冥手一软,酒杯撞得叮然一响;紫夙的笑意定在了脸上。其他教众蒙然不觉宴饮依旧,唯有最高的这一方静谧如死。

  教王的脸上也没了笑容,俯视着下跪的小人。

  「我不曾听清,你再说一遍。」

  在这样威迫的视线下出言简直是种折磨。

  迦夜脸白如纸,一字一字重复吐出。

  「迦夜斗胆,自甘万死,恳请教王收回赏赐。」

  连紫夙都开始佩服她的胆色。

  冰冷的眸子泛着凛意,高大的身躯忽然从玉座上站起,步至阶下,立在迦夜身前,不可名说的压力如山影袭来。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迦夜匍匐阶下,以额触地,话音却十分清晰。

  「迦夜本自寒微,能有如今所得全凭教王栽培教养,万死不能回报一二。有机会侍奉左近实是求之不得,幸运至极。怎奈命运多舛,福禄淡薄,心虽向往,此身却不堪奉用,尚祈教王明鉴。」

  王者顿了顿,压力稍轻。

  「此话怎讲。」

  「迦夜幼年跟随师长曾习秘术,武功底子全凭秘术支撑。此术只需体质相近,短时即可有成,然一旦初始,终身不能近男女之事,否则便是功力散尽,经脉寸裂而亡。迦夜自惭形骸,蒙教王不弃垂怜有加,不敢不据实相禀。」

  清冷的语音停了停,又继续道下去。

  「命不足惜,能承欢左右已是托天之幸,只是今后无法再为教王效犬马之力,心实有憾,还望教王明见万里,怜悯属下一片忠耿之心。」

  空气仿佛凝滞了。

  「何种秘术有此功效,若敢谎言欺骗,你当知下场。」淡淡的话语蕴着无上威胁。

  「摩罗昆那心法。」此言一出,有所知的尽皆色变。

  摩罗昆那心法,相传为天竺秘术。

  非童女不能练就,盖因练功之时须佐以毒物,时生幻相,只有无情少欲之人方可挨过幻境,极易走火入魔,十有八九吐血而亡。即使练成也不能动欲心,稍有犯禁无异于自杀,是以虽然威力极大,却鲜少有人修习。

  「迦夜资质驽钝,师长授以此术至今方有小成,绝不敢矫言欺上。若非此难逾之碍,定当亲奉巾栉。赤诚之心日月可鉴,教王若是怨怪,属下甘服墨丸。」

  这句话一出,饶是阴鸷的教王也不禁微微动容。

  墨丸与赤丸相类,都是以蛊虫伏于人体控制其行。

  但墨丸并无终极解药,唯有每隔一段时日服药压制,一旦服下,终身不脱。仅在最下层的奴隶身上使用,身为四使的迦夜自承愿服墨丸,便是等于将性命剖白于前了。

  「摩罗昆那心法……这么说你仍是童女之身?」沉吟片刻,他出言质询。

  「教王若有疑虑,请以守宫砂验看。」

  微一颔首,近侍迅速捧来玉盒,以银针挑出。

  鲜红的丹砂落在玉雪般的纤臂上,果然拭之不去,反而愈增其艳。

  教王的目光终于柔下来。

  「既是功法所限,此事使作罢吧,也怪本王不察。」

  「多谢教王怜恤,迦夜万死难报。」

  「珠宝即已赐赏,便无收回之理,算是抵你所受的委屈。」王者点点头,回转玉座,等于宣告事情已了。「无需再辞。」

  「教王厚恩,迦夜铭感五内。」

  一阵山风吹过,汗透的背心冰凉,她极缓慢的抬起头。

  不远处,紧抿的唇终于舒展,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放松。

  ▼第二十五章 自缚

  「你练的真的是摩罗昆那心法?」

  零乱的寝居已收拾整齐,架上归置如初,打破的东西清理一空,像不久前的凌乱从未出现过。

  迦夜燃起了香炉,静静袅袅的烟雾曼升开来,在空中盘旋萦绕。

  「这一点并不重要,只要教王认为是,那便是真的。」

  「他真的相信?」

  黑眸泛起一丝涩意。「这一点也不重要,以后没什么可以证实是虚假,他就不会再提。」

  他的眼移向细臂,点香时滑落了半截长袖,殷红的守宫砂鲜艳触目。

  「是不是很像骆马身上烙了印章。」她了然的讽笑。

  只要在教中一日,便要永绝爱欲之念。

  今日的言辞已将她钉在童女的身份之中,至死不得更改。

  拔下玉簪,黑发如水般披落下来,更显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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