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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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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接機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任小名這樣想著。她以前認為自己是一個從不好高騖遠的務實主義者,不去期盼自己無法把控的任何事,也不去不切實際地幻想自己得不到的好運。但如今站在這裡,她卻無法自抑地想要祈求上天的眷顧,讓那些聽上去過於美好的命運,降臨在每一個無辜卻歷經苦難的靈魂身上。 看到多年沒見的柏庶穿過人群向她走來,她微笑著,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激動和興奮,出奇地平靜,仿佛她們不是失散多年的故人,而是昨天還在隨意聊天的親近無間的密友。 柏庶還是她記憶裡的樣子,歲月看起來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什麼痕跡,長頭髮紮得高高的,走起路來一晃一晃,恍神之間,任小名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中學的樓梯上,陽光穿過窗子投下來,投在她們的臉上和身上,柏庶輕快的聲音順著光飄下來,驕傲地說自己的理想是環遊世界。 「你一點都沒變。」柏庶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地說。 「怎麼可能?我都老了。」任小名也笑著說,卻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聽說了任小名的近況之後,柏庶便說要請假來看她。「其實那時做問卷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了。」柏庶說,「我查了你們的學校和院系,看到了你的名字。我還在你們學校的主頁上看到了你拍的照片。我就是從那時開始關注你的。不過,都找不到你自己的照片,想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都看不到。」 在從機場出來的路上,她跟柏庶說了找到文毓秀的前因後果。柏庶一時間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很久。任小名知道她與往事隔絕已經太久了,需要時間去消化,便也不再多言。畢竟那對她來說是太痛苦的過去。 兩人一路無話,坐在擁堵的三環車流之中,時間和空間仿佛失去了原本的流速,裹挾著她們回到那個讓人又怕又恨的長大的地方,回到那些她們拼了命也要逃出去的日子裡,所有的回憶都被瞬間喚醒。 不過柏庶問出的第一句話是,「那支筆,你後來又找到了一支一模一樣的?」 任小名倒是沒想到她竟然問起這個問題,愣了一下,便如實答道,「嗯,我是用來做紀念的。她受傷之後,就被派出所調查的人收走了。」 柏庶輕輕地歎了一聲,打開車窗透氣。風吹進來,任小名看到她臉上有淚。 「你知道嗎,她是個女孩。」任小名突然說。 「誰?」柏庶問。 任小名指了指自己。 柏庶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你不是說,不想要嗎?」 「……我就是知道。」任小名說。 她去檢查那天,雖然知道醫生不會告訴她,但還是問,「我想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醫生看了看她,故意說,「知道男孩女孩了,你還是會選擇流掉嗎?」 她沒吭聲。 「你希望是男孩女孩?」醫生善意地問。 她咬咬牙,說,「……女孩。如果是一個女孩,我就……」 後半句話她沒說,但醫生沖她笑了笑,後來臨走前,還跟她說,沒想好的話,就等想好了再來,不要衝動做決定。 她就莫名地覺得是個女孩,一定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直覺。 「等她長大了,我也送一支筆給她。」任小名說,「那些沒寫完的,總要繼續寫下去。」 柏庶就說,「你決定了?」 任小名搖了搖頭。「我好像決定不了。」她說,「是我在她出生之前就主動要求跟她的生物學父親分開,將來她會不會恨我?何況,現在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分開。我媽,他爸媽,都在勸我妥協,就好像我們是一個大家庭一樣,但歸根到底,他們又沒辦法替我履行當媽媽的責任,只是一味地勸我要保全表面上這個家。」 她目光平視著遠方,平靜地說,「說實話,我不是不想看到這個孩子出生,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出生在這樣讓人失望的生活裡,這個一出生就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生活,跟我小時候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別?」 「有的。」柏庶說,「咱們拼命了半輩子,好不容易能做自己,這就已經是差別了。不管怎麼樣,先做你自己,再做媽媽。」 兩個人直接去了文毓秀的病房。她最近狀況很穩定,整個人都比之前有精神了,面色紅潤了許多,隨著天氣的轉好,她有時會在護工的陪伴下去外面院子裡遛彎。那盆綠植仍然擺在窗臺上,長出了好幾片新葉,比之前更茂盛了。 任小名和柏庶敲門,門裡文毓秀道,「請進。」語氣淡定從容。 這感覺很複雜又無比奇妙地似曾相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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