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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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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庶離開得很決絕,沒有任何告別,也沒留下任何聯繫方式。這一次她選擇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從那年起,任小名也有十年沒再見過柏庶了。但她很相信,柏庶和她一樣,在這個世界上守著屬於自己的一個角落,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有平凡但無傷大雅的小煩惱,也有簡單又純粹的快樂。世界這麼小,一輩子這麼長,總有一天會再相見,那時她們就可以自豪地對彼此說,她們的筆拿在手裡,一直寫著,從未放下。 「你是騙我的。」 不知道柏庶的父母對她的徹底消失到底作何感想,但任小名的家裡,卻是實打實地經歷了一場暴風驟雨。 「你是騙我的,你們合起來騙我。」任小飛歇斯底里大吼,「她死了是不是!」 任小飛覺得他的柏庶姐姐死了。在任小名去旁聽柏庶案子開庭那天,他在家裡找到了任小名落下沒帶走的幾頁案件資料,但他根本就沒辦法平復情緒細看,整個人就崩潰了。她媽不清楚狀況,任小名一回來,就質問她,「你又拿什麼事刺激他了?」 「她死了是不是?精神病院那些人把她害死了,就像小時候那些醫生對我一樣,他們那麼多個人,我一個人,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他們就那樣把她害死的是不是?!」 他把自己房間裡的東西盡數砸爛,站在床上,舉著一把椅子往天花板摔,任小名一推門,椅子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眼前。他就哭著沖她吼,「你為什麼騙我?他們把她害死了,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他從小就對醫院有陰影,因為他記事以來所有的記憶都和生病和醫院有關,進一次醫院就像死過一次一樣。家裡所有跟生病相關的東西通常都放在她媽房間,不會讓他看到,包括他自己的病歷。他覺得醫院裡所有的人都想害死他,任何一個人如果作為病人進了醫院,那就註定是被害死的結局,在他眼裡,醫院是一個最恐怖最殘忍的刑場,而他,還有他想像中的柏庶姐姐,都是這個刑場上毫無反抗能力只能束手就擒被就地處決的死刑犯。 任小名耐心地勸他下來,說柏庶姐姐好好的,比以前都要好,只是她去了外地,以後不回來了而已。 但不管她怎麼說,他都不相信。「你總騙我!我認字的!我能看懂!」他吼,「他們都欺負她,所有的人都欺負她!她一個人,沒有人幫她,她還能怎麼辦?她就是會被他們害死!你騙我她走了,其實她早就死了是不是?!」 「她真的沒有死,你下來聽我說,」任小名試著往前一步,他隨手拿了窗前書桌上的檯燈砸向門框,還好任小名習慣了反應快,一下子躲開了,但檯燈帶著插頭的電線有點長,狠狠抽在她腦門上,火辣辣地疼。 「你先下來聽我說。」任小名維持住自己的耐心,「是你沒有看清楚,她已經從精神病院出來了,她父母也承認他們強迫她去住院了,現在沒有人強迫她,她當然要遠走高飛,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對不對?你不是一直跟我說,柏庶姐姐那麼厲害,她值得去念北京的大學,去工作,去過正常的日子,對吧?她現在去過正常的日子了,這不是好事嗎?你不要激動,下來行不行?」 好說歹說,總算把他勸下來了,但他不依不饒,大半夜要出門去找。「你說她活著,那你帶我去找她,你告訴我她在哪,我現在就去。」他扯著任小名就去開門,但任小名怎麼可能真讓他去,只能拖著他拼命解釋。 「你的柏庶姐姐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她說,「我在她面前,可沒說過你一句壞話,她一直都說你特別乖特別聽話,你想讓她看到你現在這樣嗎?……」 勸了很久,任小飛才逐漸平靜下來,抱著頭窩在沙發裡抽泣,卻還是不停地重複,「她死了。」 任小名精疲力竭地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的樣子也覺得心酸,卻也無能為力,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不相信。 「你很喜歡她,是不是?」她輕聲問。 任小飛卻還是抽泣,沒有回答。可能即使是這樣情緒崩潰的時刻,他也不敢承認吧,不過他承不承認也沒有意義了,柏庶的離開,就是為了和前二十年的生活徹底做個了斷,以後也不會有和她再見面的機會了。 從那天起,任小名再也沒有在任小飛面前提起過柏庶,任小飛還是往日裡沉默寡言的樣子,仿佛生活裡從沒有出現過一個叫柏庶的女孩。只是每年回來陪他過生日的時候,任小名會想,他記不記得小時候跟她們一起第一次去遊樂場的那一天,接過棒棒糖時通紅的臉。 「還疼不疼啊?」 在回北京的火車上,何宇穹掀她劉海看腦門上那條紅印子,被她把手拍開。上火車前他倆又吵架了,就因為任小名之前買車票的時候問他時間和車次,他賭氣說,「你不是不讓我跟你一起回北京了嗎?」 一句話把任小名氣哭了,他又巴巴地來哄,買的票兩個座位不連著,上車之後她沒吭聲,他就好聲好氣地去求人換到了一起。發車了坐下來,任小名還是氣著,不想理他,他就變魔術一樣掏出包得層層疊疊還冒著熱氣的一根烤玉米,說,「快吃,我上車前特意給你買的,就知道你出來晚肯定沒吃飯。」 任小名還想繼續生氣,無奈烤玉米太香了,她又太餓了,出來之前跟她媽因為任小飛鬧脾氣的事吵架來著,她確實沒吃飯。 她接過玉米來啃,但還是不想理他。他看她臉色有所緩和,就小聲說,「別生我氣了嘛。」 她還是專心啃玉米。 「我那都是說的氣話。」他說,「以後我再說這樣的氣話,你就別理我,扔我在那自己慢慢消氣了,我就好了,就當我沒說過,好不好?」 是氣話吧,她自己說「那你有能耐別跟我回北京」自然也是氣話,但心裡怕得要命,根本不敢想如果他真的不願意跟她走怎麼辦。但他呢?他說的氣話裡,會不會也偶爾發自真心?她更不敢去想。他媽還在臥床,他又每次離家這麼久,心裡一定也不好受。她這樣想著,本來的生氣也被對他的心疼取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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