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我把她的鋼筆弄壞了。」柏庶說,「周老師是騙咱們的吧,那支筆,根本就沒有魔力,得到了也不會心想事成。」

  她們都早已不是沉迷在幻想世界裡的十三四歲的少女,連周老師可能都早就忘記了,她隨意鼓勵學生努力的一句話會成了兩個女孩多年以來的盼頭。

  「……不過,我真的沒想到,那支筆的筆尖,真鋒利啊。真的是武器。」柏庶感慨道。

  任小名說,「你還記得周老師講過的故事嗎,她說,每個人在自己的故事裡都是主角,可以改變不能改變的命運,也可以主宰本不能主宰的人生。你手裡的那支筆,就是你用來改寫人生的武器,你本來是受害者,但你用它保護了自己,你做得沒錯,周老師如果知道,肯定也會為你驕傲。」

  柏庶咬著牙,嘴唇在顫抖。

  「筆沒了,沒關係,我們還有新的筆,本子沒了,也沒關係,我們可以重新畫你的樹,但你要堅強起來,我陪著你,好不好?」

  柏庶終於嚎啕大哭。

  「你很瞭解她。」後來律師同任小名說,「如果她能夠像你一樣,踏實地讀一個好的大學,以後一定會不一樣。」

  任小名點點頭,「小時候,她總是激勵我的那一個。當我在地上打滾,賴著不想往前走的時候,看看她充滿鬥志的樣子,我再累也要連滾帶爬地跟上她,不想被她落下一步。現在,我們走在不同的路上了,但我希望她能走得更好。她值得更好。」

  那個冬天過得兵荒馬亂,為了等柏庶的案子結果,任小名一直拖到快開學還沒走,何宇穹也因為他媽患風濕臥床要他照顧一時走不開。柏庶的事,她從頭到尾瞞著任小飛,連柏庶住院都沒告訴他,怕他情緒激動做出什麼昏頭的事來。律師打電話來,她就躲進廁所偷偷接,壓低聲音不敢讓他聽見。有一次他疑惑地問,「姐,你總打電話說,防衛,證詞,那都是什麼?」

  「……選修課。」她仗著他不好好念書,隨口唬他,「我大二選修的別的專業的課。」

  「……哦。」任小飛半信半疑地答應。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念了大學以後,說的話,看的書,我好像都不懂了。念大學真的那麼好玩嗎?」

  「真的。」任小名說,「念書,去不同的地方,認識不同的人和事,就是能夠更清楚地看到人和人之間的差異,然後思考自己該走的路。」

  「那你會跟何宇穹分手嗎?」任小飛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啊?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任小名奇怪地問,「你幹嘛盼著我倆分手?」

  「……沒有。」任小飛搖頭說,「你不是說,人和人會有差距嗎。那你念書,他打工,你們會不會因為有差距,就分手?」

  任小名哭笑不得,「來,我來教你,是差異,不是差距。」她說,「差異呢,是不同,任何人之間都是不同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喜歡吃蘋果的和喜歡吃胡蘿蔔的,這叫差異。差距,是你在同一標準上和人家的距離,比如我考一百分,你考不及格,這就是差距,知道不?」

  任小飛看她又擺起架子來說教,不耐煩地想躲進屋,任小名追在後面繼續說,「……我跟何宇穹,只是選擇了不同的路,對我們在一起沒有任何影響,這叫差異,不叫差距,知道不?」

  任小飛把門關上了。任小名轉身回到沙發上,氣呼呼地坐下,心裡卻悄悄地歎了口氣。

  這個冬天過得太慌張,她和何宇穹卻也見縫插針地吵了一架。何宇穹不贊同她為柏庶的事忙前忙後,「那就是她的命,沒辦法的。」他說,「她長在了那樣的家庭,就要接受她父母帶給她的壓力和管教,所以她才鬧出現在的事。就算她出來了,她還是走不了,你幫她也沒有用。人就是要和自己的家庭綁著一輩子的,不然還叫家庭嗎。」

  「我就不會。」任小名梗著脖子反駁他,「柏庶這次要是扛過去了,我相信她會徹底離開家,再也不回來。人是可以不和家庭綁一輩子的,何宇穹,初中的時候我問你想不想離開家,去很遠的地方,你說你想,你都忘了?現在我們都成年了,照顧阿姨我承認重要,但你的工作和前途也同樣重要,你不要整天拿這個命那個命的說法來給我潑冷水,我告訴你,我不信命!」

  「我也不想信,但我就生在這長在這,我媽就躺在這,你讓我怎麼不信?」何宇穹問,「換成你你忍心嗎?換成你媽你弟躺在床上,你忍不忍心?」

  「你別拿這個跟我比!」任小名大吼,「你自己心軟就心軟,不要扯上我給你墊背!有能耐你別跟我回北京!」

  「行啊!那你自己走!」何宇穹也吼,「你回去當你的大學生,住你乾淨漂亮的宿舍,看不上就別忍著擠地下室!」

  煩心的事堵在一起,家裡又無處可哭,比北京的地下室還讓人鬱結。反而是那位好心的律師聽她訴了苦。「你說我讀大學真的有意義嗎?」她有些迷茫地問,「我的生活,我的男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所有的困境,我全都解不開。」

  律師就笑著說,「柏庶這件事,你能找到我們來幫她,不就正說明了你讀書的意義嗎,以後你遇到困難,遇到煩心的事,遇到不知道該怎麼選擇的時候,你的學識,你的智慧,你的閱歷自然會幫你做出最好的決定,而不懂的人會把這解釋為命運。」她說,「相信我,只要有機會讀書,往高處走,那就一直走,別停下。」

  任小名點點頭,覺得這很像周老師以前說過的話。她說,拿起筆,一直寫,別放下。

  春暖花開的時候,柏庶的案子終於塵埃落定,她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當庭無罪釋放。柏庶的父母當天哭天抹淚跑來要接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柏庶的律師對他們說,「你們偽造病歷送她進精神病院,這是犯法的,如果你們再來糾纏她,她會起訴你們,我們會幫她辯護,到時,你們可不會像她今天這樣無罪釋放了。」

  柏庶看都沒有再看他們一眼,轉身一身輕地大踏步往前走去。她真的徹底重獲自由了,走在料峭的陽光裡,久違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你去哪裡?」任小名走在她旁邊,下意識地問。親生父母的下落,線索徹底斷了,柏庶看起來也並不想再找。

  柏庶就笑了笑,說,「從今天起,你不用擔心我了。」

  任小名一愣。

  「謝謝你。」柏庶說,「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