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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仇人 「會和自己的仇恨和解嗎?」 等到任小名真正見到文毓秀,已經是好幾天以後了。經過了警察和醫生同意之後,她跟在護士身後,進了文毓秀的病房。由於文毓秀狀況特殊,雖然只是受了外傷,但也給她安排了一間單人的病房,護士說別人也不願意跟她同一間。 任小名進去的時候,文毓秀就安靜地坐在窗邊的床上,脖頸上纏著紗布,她一直望著窗外,看到有人進來,敏銳地回頭看了一眼,又立刻轉頭繼續看著窗外。 剛出來的時候她沒辦法睜眼睛。陽光太刺眼了,白亮白亮的,閉著眼都不管用,刺得她不停地流眼淚。過了好幾天她才適應,睜開眼睛之後,她就趴在窗邊,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看。雖然窗外只是住院部的後院,只能看到院牆裡的一條偶爾有救護車駛過的車道,和院牆外街邊種的一排樹的樹頂,但她看什麼都覺得好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任小名鼓起勇氣望向她的臉,試圖找到多年以前老師的樣子,站在講臺上,流暢地寫板書,溫和地笑著,耐心地回答學生提問的樣子。眼前的文毓秀蒼老了許多,但眉目長相其實和十幾年前應該沒多大變化,可是任小名怎麼找也找不到她印象裡周老師的樣子了,仿佛對周老師的一切回憶都蒙上了一層溫柔又美好得不真實的濾鏡,留她在那間破舊的活動室裡,和當年的任小名柏庶們一起,沉浸在對大千世界的好奇和幻想中,永遠不需要醒來。 她拖了把椅子,在文毓秀床前坐下。過了幾分鐘,文毓秀仿佛才意識到她來是要跟自己說話的,慢慢地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審視地看了她一眼。意料之中地,不是一個見到認識的人的眼神。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是我記得你。」任小名只好說。 她今天是瞞著她媽偷偷來的,其實存了些私心。她想,既然她媽和文毓秀是多年前的老友,又有著她媽不願意跟她說的淵源,那她索性趁這個機會趕在她媽前面問個清楚。反正在文毓秀看來,這個多年前教過的學生也只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老師,你教過我初二初三的語文,你記得嗎?」她觀察著文毓秀的臉色,小心試探著說,「我們那個時候,每週二下午,就去五樓那個活動室,你總在裡面批作業寫教案,一看到我們來了,就笑著說,今天作業又批不完了……」 任小名有多討厭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期,就有多懷念活動室裡談天說地的快樂。從前一句完整的話都不好意思表達的她,後來也會因為文章裡的一個詞一個字跟老師爭論起來,從前只存在於夢裡的江山湖海和城市阡陌,即使後來真的親自走遍,留在想像裡的那些最初的興奮和盼望也一樣值得珍惜。那是她人生真正的起點。 「……老師?」文毓秀遲疑地重複了一遍,看了看她,又指了指自己。「我?」 任小名點頭,「嗯,你以前是老師,你教會我很多東西。後來我去過很多別的地方,都會想起你當初的話。」她說,「還有一個女孩,她叫柏庶,你記得她嗎?她的夢想是環遊世界,她有一個小本子,上面畫了一棵生根發芽的樹,她一直期盼那棵樹可以越長越高,越長越高……」 「當一棵樹也挺沒意思的。」柏庶悠悠地說。任小名想起以前她還說自己要是一棵樹就好了,有土壤和陽光就能生根發芽。 「樹一輩子就困在原地,就算它長得再高,也動不了。生在這兒,死在這兒,一輩子能看到的,也就眼前這麼點地方。」柏庶望著窗外那棵乾枯的樹,「沒什麼意思。」 「你又不是樹。」任小名說,「樹挪死,人挪活,不是嗎?你不會困在這裡,你會走出去,走得很遠很遠,會實現你的理想,會環遊世界。」她窮盡自己的詞匯,挖空心思地鼓勵柏庶,生怕她喪失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你千萬不能放棄,你不是還要去找你親生父母的嗎?或許你以後還能和他們在一起呢。」 柏庶的眼神動了動,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我一直想找親生父母,是為了跟他們在一起?」 「啊?」任小名一愣。 柏庶就笑了一下。「怎麼可能?我拼命想找到他們,只是想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扔掉我。」 「可是……」任小名心想,還能為什麼呢?答案早已司空見慣,沒有任何新鮮。 「我知道,」柏庶說,「我就是想讓他們當著我的面,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一遍。我要親眼看一看他們是怎樣狠心的人。他們不是我的親人,是我的仇人。」 從醫院出來,任小名忐忑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柏庶有沒有求護士姐姐把她帶去的東西留下來,柏庶什麼時候能給她打電話,柏庶什麼時候能出院。那天是小年,終於下了整個乾冷冬季以來的第一場雪,雪很大,很快就落得很厚,任小名在給柏庶的包裡塞了兩件冬衣,惦記著她會不會冷。包不夠大,又裝了吃的,塞不下更多的衣服了。她回想起以前她們讀初中的時候,柏庶同她第一次說話的那一天,還慷慨地借了運動服給來月經的她。那麼白那麼乾淨那麼漂亮的衣服,就圍在她弄髒的褲子上一路回了家。而現在,雪下得那麼大了,她卻不知道除了給柏庶塞兩件冬衣之外,還能做點什麼。 柏庶從來不是那種會傾訴自己多苦多難的人。她說她爸媽弄了假的診斷證明把她強行送進醫院,說她進來的第一天跪在地上苦苦跟醫生哀求說自己沒病求他放自己出去都沒有用,說她們樓層有一個托關係進來的清潔工最喜歡騷擾剛來又膽小的女病人,說這些的時候全都淡淡地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說另一個人的痛苦,但任小名看得到,她眼裡的光隨著尊嚴和希望被踩在腳底碾作塵泥而迅速消逝,就像她窗臺上放的那盆綠植一樣。 柏庶會繼續畫小本子上的那棵樹嗎?一定要畫下去啊,任小名在心裡祈禱。樹的壽命很長很長,她可以一直畫下去,畫很久很久。 「就是這樣的一棵樹。我畫得不好看,你看個樣子,她畫得比我好看多了,翻起頁來還會動,就像動畫一樣。」任小名拿過一張白紙,在紙上畫了一棵樹,給面無表情的文毓秀看。但她很警惕,把筆和紙都拿得遠遠的,是醫生和警察叮囑她的,怕文毓秀再傷人或者傷自己。旁邊也有護士在門口看著,隨時關注她的情況判斷要不要結束任小名跟她的談話。 談話毫無進展。不管任小名說什麼,文毓秀都只是機械地重複她話尾的最後一兩個詞,沒有說任何有用的話。 「樹。」她看著任小名手裡的紙,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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