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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按時間來看,文毓秀剛生下女兒不久就離開了婆家,以周芸的身份躲回家鄉教書,那幾年她婆家沒人找得到她,所以這個孩子在幾歲的時候就因為家裡人的授意當街尋母,現在她至少也有十多歲了。

  「不上學?」

  警察看著這個穿著打扮不辨男女的十六七歲的女孩,問。

  「不聽話,被開除了,就不上了。」她爸在一旁說。女孩漠然地看著警察,也不犯怵,但也沒答話。

  「你呢?你今年上幾年級?」警察轉頭問那個小的。小的像只受驚的兔子,噌地一下就躲到姐姐身後去了,說什麼也不露頭出來。

  「你還記得媽媽長什麼樣嗎?」警察又問了一句,結果這孩子也不知道是聽沒聽懂話,突然淒厲地尖叫嚎哭起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爺爺奶奶爸爸全都沖過來,一邊胡亂說著孩子內向認生一邊帶她回裡屋,但她拼命反抗,趴在地上鑽進茶几底下,兩條腿盤起來扒住桌腿,死活不挪地方。那茶几看起來做工還挺好,實木的特別重,幾個大人一時間鑽不進去使不上勁,竟沒挪得動她。

  幾個警察看這一家人亂成一團,只好也上前幫忙,其中一個警察試圖去抓孩子細小的手腕,被她的指甲劃出了血痕,卻意外伸手奪過了孩子手裡攥著的一團揉皺的紙。

  被她爸強行拖出茶几的孩子仍然哭叫著,細胳膊細腿拼命亂蹬,被提起來送進裡屋去了。隔著關了的門,外面的眾人能聽見跟著一起進去的姐姐在跟她說話安撫她,但她的尖叫蓋過了姐姐的聲音。

  那個警察打開揉皺了的紙,發現是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單頁,上面有沒寫完的數學題和日期,還有孩子胡亂運算的草稿和其他塗抹在旁邊的淩亂字跡。

  坐在任小名和任美豔對面的年輕民警,把手機裡那張同事拍的圖片遞給她們看。那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任小名把圖片放大,在淩亂的字跡裡辨認出幾個字。

  吹入滄溟始自由。是一句古詩。

  雖然任小名也沒聽過這句詩,但這字跡她認得,即使過了很多年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為最莽撞愚笨的青少年時期,她寫的字像狗爬一樣,就靠著每天一個字一個字臨摹作文紙上的寥寥幾句評語,妄想著自己寫字也可以像周老師那樣瀟灑綽約,風姿清朗。歷時兩年,中考的時候她的字已經大有進益,即使後來到了育才,到了大學,也得到過老師同學的表揚和誇讚。雖然還是比不上柏庶的字那麼雋秀清麗,但至少看得過眼。

  她太熟悉了,這是周老師的字,應該說是文毓秀的字。但這張紙上寫的作業日期是兩個月前。

  任小名還沒有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對面的年輕警察就接了一個電話,急匆匆地跑出去,把她們倆晾在接待室裡。

  與此同時,警察搜索了郝家翻新得漂亮光鮮的房子和院落,發現他們在東倉房裡自己挖了一個地窖,平日裡用儲物的編織袋和醃菜的缸擋上,沒有人能看到那裡有扇半米見方的門。

  而那扇門後面,關了一個十年不見天日的人。

  一個沒有死,但也沒有像正常人一樣活著的女人,在這個平日裡清閒安逸的小地方掀起了軒然大波,也成了當地人街頭巷尾的閒談中多年以來最駭人聽聞的談資。有關文毓秀失蹤前的種種,也逐漸在眾人拼湊的記憶中浮出水面。

  他們說,郝家的老大當年把文毓秀娶回家好幾年,她也沒生出兒子,公婆都不待見她。後來好不容易懷孕了,生的還是個女孩,結果孩子還沒幾個月,文毓秀就離家出走了。

  她坐月子穿的衣服用的毛巾剛洗完晾在外面院子裡滴著水,床頭半碗喝剩的米湯冒著熱氣,甚至她的身份證都還在她丈夫手裡,她自己都不知道藏在哪。那時弟媳也在家,正在做飯,她把女兒抱進廚房,放在一邊,說她要上廁所,讓弟媳幫忙看幾分鐘,就那麼出去了,幾分鐘沒回來,幾個小時也沒回來,直到晚上家裡人全回來了,她也沒回來。

  有那麼幾年家裡人認為她死在外面了。一個身無分文的女人,不回家,怎麼可能活得下去?村裡人都知道後來郝家帶著沒幾歲的孩子去縣城舉牌子尋人,他們寄希望於她還留在當地,看在孩子可憐的份上能回來,久久無果,也便放棄了,幾年都不回來,那肯定是死在外面了。

  但他們把文毓秀帶回來的時候倒是鬧得人盡皆知,他們本來不想的,畢竟媳婦跑了好幾年被抓回來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之所以人盡皆知,是因為文毓秀瘋了,和那個嫁進來溫和文靜逆來順受的媳婦判若兩人,面目猙獰嘶吼起來的樣子就像囚於籠中的困獸,為了防止她跑掉或者傷人,他們把她鎖在家裡,不再讓她出門。那時他們村還沒全拆遷,家家戶戶房子離得近,夜深人靜的時候總能聽到他們家傳來可怖的聲音,搞得旁邊兩家有孩子和老人的鄰居都提早搬了家。時間有些久遠,當時被家裡大人嚇唬說不要靠近郝家,他們家有瘋鬼會吃人的那些小孩都已經長大了,也不記得當年的瘋鬼是誰了。

  文毓秀被抓回來沒到一年,就又生了一個孩子,但沒過多久就聽說她得急病去世了。雖然外人談起時屢屢嘆惜,但也暗地裡松了口氣,畢竟誰也不願意有個瘋子總在家附近晃蕩,鄰居們也沒再聽到他們家傳出過恐怖的聲音。

  郝家幾乎是全村最後一戶搬走的,明明新房子已經蓋好了,寬敞明亮,他們卻一直在叮叮咣咣鼓搗裝修,拖到最後才搬,搬來新房之後,郝家老二就養了兩條狼狗在院門口,還總不拴鏈子,雖然郝家人倒是對鄰里鄉親和善寬厚,但大家靠近他們家院子總要打怵,久而久之,遠遠聽到狗吠,就繞道走了。

  別人家也有很多在倉房裡挖地窖的,儲存糧食醃制蔬菜非常方便,冬暖夏涼。地窖裡什麼都有,有床,有電,有洗臉盆,有晾衣繩,有吃有穿。但地窖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窗,沒有風,沒有紙筆,沒有日曆,沒有聲音,沒有太陽,沒有自由。

  在漫長而難以辨別的時間裡,在照不亮的黑暗裡,她是活著,還是死了,也並沒有什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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