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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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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得知她這麼倉促辦婚禮,第一反應竟然是以為她還在為小時候的事賭氣。 如果她不願意,她大可以現在就瀟灑地打包行李跑路,反正登山靴合腳得很,她想跑多快就跑多快,想跑多遠就跑多遠,在這個宛如世界盡頭的小島上,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嘲笑她是一個懦弱的逃兵。趕不上的船她可以搭下一班,誤了的飛機也可以改簽下一班。她如今可以為自己每一個慎重或不慎重的決定負責,也可以承擔每一個因為說走就走說停就停導致的變數,她早已過了需要探求愛情能否賜予她勇敢的年紀,小時候因為賭氣而付出的代價也都在後來慢慢消磨的歲月裡如數償還,她早就不氣了。 但人總是親自撞了南牆才開始考慮要不要回頭,青春期的時候,別人的話那是絕對不可能作數的,尤其是自己的親媽。 十七歲的任小名,可沒有柏庶那般決心和膽識,只有任性魯莽的一腔孤勇,還自以為是孤身奮戰的鬥士。她媽打得她越狠,她越覺得她媽既狹隘又勢利,惡毒地想要拆散她跟何宇穹這一對苦命鴛鴦。何況她那次真的沒有去找何宇穹,但無論她怎麼辯解,換來的只是挨打。 那天她媽一直打到袁叔叔喝酒回來,他喝醉了,一進屋就去洗手間吐,她媽這才扔了擀麵杖跑過去幫袁叔叔收拾,留下任小名癱在沙發上喘粗氣。 聽到客廳裡沒聲了,她弟才躡手躡腳從裡屋出來。 「你吃飯了嗎?」他趴在沙發靠背上問。 任小名渾身疼,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你偷偷約會都不吃飯的嗎?」她弟問。 「我沒有去約會!」任小名咬牙切齒地回答。 她媽這回打的是真狠,晚上家人都睡下之後,她還覺得胳膊和後腰火辣辣地疼,側著睡也疼,仰著睡也疼。她趴在沙發上,想起今天從學校帶回來的那張分文理志願表還需要家長簽字的,但她被打了一頓完全忘到腦後去了,不免悲從中來,心灰意冷地歎了一口氣。 生活好難啊,她想。恨不得明天就搖身一變成為獨立自主的大人。但轉念又一想,即使是柏庶那麼厲害的女孩,要想說到做到,也要等到十八歲成人的那一天,便又覺得沒那麼絕望了。 見到任小名來找他,何宇穹驚喜了一瞬間,繼而意識到她會挨揍,便緊張地問,「你媽不會發現吧?」 任小名擼起袖子給他看淤青,「已經把提前量都打出來了。」 何宇穹不忍心看就連忙把她袖子拉回去,「冷,別凍著。」 柏庶的事,任小名答應幫她保密,就連何宇穹也不會告訴,她便也懶得解釋為什麼她沒來找他卻還是會挨打。 「為什麼你們不現在分文理,要明年再分?」 對於任小名的問題,何宇穹口拙詞窮,不知如何解釋,畢竟他語文學得不好,不記得老師講過「何不食肉糜」的典故。 「分不分有什麼區別,反正能正兒八經考上大學的也不多。」他小聲叨咕,但還是被任小名聽了清楚,她站下腳步,很嚴肅地看著他。 雖然那時的她還沒有仔細地考慮過,大學對於何宇穹來說,對於柏庶來說,和對於自己來說,究竟有著怎樣的區別,對他們各自的未來能有怎樣蝴蝶效應一般的影響,但她還是堅信自己的認知,「不能這麼說。」她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大學一定要考。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你媽媽,也一定要考。」 何宇穹看到她這麼嚴肅,本來想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他家鄰居的兒子前幾年輟了學去打工,最近回來,攢了幾萬塊錢給他家盤了一個店面。他羡慕得很,如果他媽也能有一個固定的店面,也不用風裡來雨裡去地擺攤了,還可以做點別的生意,或許還能買輛車,不用忍著腰傷每次搬幾大編織袋的貨回來。但這些話,他不知道要怎麼跟任小名說出口。她眼裡的期待是育才給的,是他不忍心澆滅的希望。任小名敏銳地覺察出他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沒有問。 放寒假前的最後一個周日,任小名整理了好多習題和卷子,想著趁放假前帶給何宇穹,這樣他假期就可以多學一點,她怕下周之後放了假她要回家,就沒有藉口偷偷來找他了。何宇穹沒在家,他媽媽看到任小名來很開心,拉著她的手,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急切地跟她說,能不能勸一勸何宇穹。任小名才得知他有了輟學去打工的念頭。 「他懂事,怕我辛苦。」何媽媽說,「我辛苦是為了什麼,還是為了他念書啊,他要是不念了,那我辛苦這些年有什麼用?」何媽媽說著就抹眼淚,長著老繭的手攥得任小名的手生疼,「他聽你的話,也羡慕你學習好,你多勸勸他。」 何宇穹回來,任小名要趕在晚上回學校,他就送她去車站。一路上她陰著臉不說話,何宇穹也沒空去想她為什麼生氣,他腦子裡想著要怎樣把自己決定輟學的事告訴她。兩個人走到車站,車還要很久才來,但任小名忍不住了,故意說,「我剛才給你的卷子,你記得做啊。」 何宇穹咬了咬嘴唇,點了頭。 任小名這下才真的生氣了。「何宇穹,我討厭別人騙我。」她說,「雖然我從小就喜歡撒謊,但那都是對我媽。我跟你沒有撒過謊,我討厭你對我撒謊。」 她盯著他,問,「你媽都跟我說了。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念書了?」 何宇穹嚇了一跳,倒是省了他笨嘴拙舌跟她解釋的麻煩。「……嗯。」他吭哧著回答。 「你為什麼要這樣啊?你媽那麼辛苦,她就盼著你念書有好前途,你那麼心疼你媽,為什麼不替她想想?」 「我就是替她想啊!」何宇穹也有點急了,臉漲得通紅,「她要不是一心想讓我多念幾年書,需要這麼辛苦給我攢學費嗎?我要是早點去賺錢,她就能早點治病,不用幹活了,還辛苦什麼啊?」 「怎麼就跟你說不明白呢?」任小名也急了,「你現在不念了,你就是一個初中學歷!你去打什麼工啊?你成年了嗎?」 「我明年就成年了!」何宇穹大聲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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