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四五


  在有關何宇穹的事上,她媽從頭到尾都沒給過她好臉色,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任小名跟班主任請假說弟弟生病,又謊稱週末到學校自習,她媽知道後火冒三丈,當晚就對她進行嚴刑拷問。

  「還不說實話?」看到她強嘴,她媽更是暴跳如雷,拿起手邊的擀麵杖就打,但任小名就是一口咬死了她沒去找何宇穹。

  她本來就沒去找何宇穹。週末柏庶出院,她去了柏庶家。

  以前羡慕柏庶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地通過柏庶優越的吃穿用度來猜測她家一定特別美好,至少有袁叔叔他女兒那樣粉紅色的少女房,還有各種小玩具小物件,總之都是一些在她有限的想像空間裡自己沒有過的東西。但第一次走進柏庶的房間時,她發現和自己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柏庶確實有自己的房間,但她也沒有自己的房間。她家雖然是老房子,但很大很寬敞,柏庶的房間和客廳連在一起,之間沒有牆沒有隔斷也沒有任何遮擋視線的家具,她的桌椅,床鋪,衣櫃,書架,在客廳可以一覽無餘。

  桌上倒是擺滿了整齊的文具和書籍,光是實驗班規定的各種習題冊就摞了厚厚的兩大摞。桌前窗臺上放著一盆綠植,葉子上還帶著水珠,看起來剛用旁邊擺著的噴壺澆過,顯得鮮靈透亮。柏庶紗布還沒拆,手裡還拿著本卷子,給任小名開了門,就邀請她進來。

  「他們不在家。」柏庶說。看到任小名的表情,她就問,「是不是我家裡跟你想像的不一樣?」

  「……你家好大啊。」任小名只得說,「不像我家,那麼亂,東西那麼多。我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柏庶扯著嘴角笑了一下,但臉上也沒有什麼開心的表情。她開冰箱給任小名拿喝的,一打開一排各種各樣的飲料,「你喝什麼自己拿。」

  任小名家裡冰箱是沒有她的位置的,全是她媽趁便宜囤的肉和蔬菜,不管什麼時候打開都滿滿當當地塞著,柏庶竟然有整整一大格可以放喜歡的飲料,還有大半是任小名見都沒見過的。她很是羡慕,不敢拿貴的,只好閉眼隨便拿了一罐。

  「學校說要給我警告處分。」柏庶一邊給任小名挪了一把椅子到書桌前,一邊自己坐下,說,「我不知道會不會帶到大學。」

  任小名一時語塞,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需要安慰的樣子,說,「處分就處分吧。只要讓我考大學,認了。」

  「你……為什麼?」其實這段時間以來任小名有好多問題要問,不過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句困惑的為什麼,也足以表達她的疑問了。

  柏庶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個很小的舊相框。裡面是張老照片,是她爸媽抱著很小的她,上面用幾近褪色的筆寫著一個日期。

  「我不是我爸媽親生的。」柏庶指著那張照片,說,「這個日期,以前我媽告訴我是我四歲生日,後來我才知道並不是,是他們從福利院抱我回來的那天去照相館拍的。」柏庶的父母抱養她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她媽不能生育,為了將來有人養老,就領養了她。

  「那,你爸媽為什麼沒有離婚?」任小名問。任小名小時候聽她媽講,她舅舅就是因為舅媽不能生孩子所以離了婚。「女的不能生孩子,就會離。男的不能生孩子,就不會離。」她媽說過,當時她小,也不懂為什麼。雖然現在還是不懂,但跟柏庶之間也沒什麼冒犯不冒犯的,就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柏庶的確也沒覺得冒犯,只是說,「我爸不會離的,他對我媽很好。」

  柏庶說,她媽年輕時非常美,是文工團跳舞的,上山下鄉的時候遇到她爸,就一見鍾情,她爸喜歡的本來是文工團的另一個跳舞的女孩,但那個女孩家裡成分不好,受了牽連,她爸為了跟有城市戶口的她媽走,就願意同她媽結婚,拋棄了那個女孩。

  「那後來呢?」任小名問。

  「誰的後來?」

  「那個被拋棄的。」

  「懷孕了,後來自殺了。」柏庶平靜地說,「我爸媽還去拜過觀音求過子,都沒成,後來才領養了我。」

  「那他們對你也很好啊,」任小名說,「你這麼好看,又聽話又聰明,學習也好,他們應該很為你驕傲。」

  「驕傲?我不知道,但他們不希望我考大學離開家。」柏庶說,「我一直瞞著他們,他們還以為我一直被蒙在鼓裡不知道自己是領養的。如果他們知道了,一定怕我離開家去找我的親生父母。他們希望我一直留在這裡,念什麼大學無所謂,重要的是一直在他們身邊,給他們養老。這就是他們領養我的目的。」

  「可是,你成績那麼好,你都可以考清華的!」任小名說,「念完書再給他們養老,不行嗎?」

  柏庶看了任小名一眼,眼神裡是和任小名和其他同齡孩子都完全不相襯的冷淡和成熟。「那我問你,你如果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你還會回來嗎?你願意一輩子住在你們家客廳那張小床上,照顧你弟弟嗎?」

  任小名一愣,瞬間對柏庶的話有了切身體會。即使懦弱無能如她,也會信誓旦旦想著考上大學就再也不回來,何況比她聰明厲害那麼多的柏庶呢。

  她沒回答,但柏庶也從她表情裡讀出了答案。「是吧。」柏庶說,「我沒有什麼值得你羡慕的。我也不願意一輩子住在這裡。」她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不管我做什麼,他們都會盯著我。這裡是很好,他們對我也很好。我什麼都有,但是什麼都沒有。」

  「你有的,」任小名說,「你有朋友,有我,還有……」她想了想,「還有這個。」她指了指柏庶窗臺上的綠植。

  「我會去找我親生父母的,我一定會。」柏庶看著那盆綠植,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可置疑的肯定。「等到我十八歲成年,等到我離開這裡,我就能做到。我發誓。」

  正說著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柏庶特別自然地打住話頭,站起身,拿起噴壺給那盆植物澆水。「……這個是平安樹,你看它現在小小的一盆,它會長很大的,到時就可以從窗臺上挪下去,換成大的盆。它喜歡曬太陽,但是不能一直曬,等天熱起來就不能放在窗臺上了,我會把它放到書架那裡去。」

  任小名看她手裹著紗布行動不便,就接過噴壺,「我幫你。」她機械地按了幾下噴壺,沒太對準,不小心灑了點水在窗臺上,下意識拿自己衣服袖子去擦。

  「我來吧我來吧,」柏庶的媽媽看見她倆在窗臺邊上,立刻拿了抹布過來,「傷還沒好呢,別亂動了。有沒有拿水果招待你的好朋友?媽媽去切水果,你們坐哈。」

  柏庶的父母回來後,兩個人沒再聊什麼,只說了一些分文理科的事,兩個人都打算要學理。看柏庶還要換藥休息,任小名就回家了。一路上她都在想著柏庶的話,想著她發的誓,又想著她們各自的未來,腦子裡一團亂麻,以至於回到家後連敷衍扯謊騙過她媽都沒能做到。

  「我真的沒有去找何宇穹。我去找同學了,實驗班的柏庶,以前我們一個初中的。」她說著實話,她媽卻不相信。「別拿你初中同學扯幌子,」她媽手持擀麵杖說道,「每次都搬出別人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哪句話真哪句話假?早知道跟你說的話全不往心裡去,我那天就應該早點打斷你的腿!」

  她媽擀麵杖落下來,雖然疼,雖然也委屈和氣憤,但任小名又在止不住地想,柏庶的父母會拿擀麵杖打她嗎?她是應該羡慕柏庶有一對不是親生但也不會打她的父母,還是應該慶倖自己有一個仗著是親生的所以經常打她的親媽?

  那是她第一次發覺,以為已經優秀和幸運到無可複加的柏庶,也有著要背負的宿命和不知道能否掙脫的命運。以前在活動室裡柏庶緊鎖眉頭問著稀奇古怪問題的樣子,聽著梅表姐的故事沒有淚卻只有冷漠的表情,說起高考時眼裡的光,一切都有了原因。

  但一切也都會變好的,任小名在心裡想。柏庶不是得到了周老師那支具有魔力的鋼筆嗎?那她就一定會心想事成的。那支鋼筆在她們心裡,就是主角用來打敗一切魑魅魍魎的武器,就是可以改寫不公命運的秘籍,就是人生的希望所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