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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任小名跟著舍友們一起沖下樓,在初冬的寒夜裡只穿著秋衣秋褲瑟瑟發抖地跑到門外,就看到宿管老師和學校保安都過來了,沒過一會兒消防車來了,救護車也來了。

  「是一班的宿舍,」旁邊一個抱著舍友凍得手腳蜷縮的女生說,「我跑過去的時候看見了,地上扔著著火的不知道是衣服還是床單,一團。」

  「你看見的?」旁邊立刻有人問,「點什麼東西著的火?」

  「不會是違禁電器吧?上周查寢剛沒收了好幾個電熱毯什麼的。」另一個人插嘴道。

  你一言我一語猜了半天,誰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還好沒過多久消防車就撤了,宿管老師趕緊出來告訴她們沒出大事,怕她們冷,叫她們進樓裡去。

  「到底出了什麼事?」一個女生忍不住怯怯地問了一句。

  「別問了。明天到學校你們老師會說的。」宿管老師一句話堵了回去,大家就都不敢吱聲了。

  回到宿舍,沒有人再繼續背書或寫字,甚至大家連節能燈都沒開,但任小名知道大家都沒睡著,她心裡有點慌,直到天色發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昨天晚上大家都知道女生宿舍樓出了一點小意外。一班的某個宿舍,因為學生把打火機放在床上,導致床單和被褥被點燃,還好撲救及時,沒有發生意外,但還是有學生受傷了。學校會妥善處理這件事,也希望大家引以為戒。再次重申一遍,嚴禁帶打火機進入學校,嚴禁在宿舍裡使用插電的小電器,……」老師在講臺上說著,任小名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一到下課時間,她就連忙沖到柏庶她們班。

  柏庶不在座位上,書包也不在。

  「柏庶呢?」任小名拉住一個她們班女生問。

  「昨晚就被送醫院了。」女生說,「著火了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啊!」任小名一聽就急了,「到底為什麼著的火啊?她為什麼受傷了?」

  女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就是她自己點的火啊,還好沒燒著別人,要是真鬧大了,估計她當場就得被開除。」

  「她自己點火?!」任小名大驚。柏庶的腦子裡除了題庫之類的,就根本沒有過別的東西,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自己點火?

  同學不知道哪個醫院,任小名還是去問了昨晚的宿管老師才知道,就跟自己班主任請了假,說弟弟生病了,沒上晚自習,一個人去了醫院。一通亂問,總算找到了燒傷外科病房。

  見到柏庶她嚇了一跳。柏庶肩膀和手臂都纏著紗布,頭髮也突然剪得特別短,她差點沒認出來。她小心地叫了一聲柏庶,柏庶身邊她父母一齊回過頭來看著她。

  「……叔叔阿姨。」那是任小名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柏庶的父母,以前都只是開家長會時遠遠見過一面,模樣不太記得。

  「你同學來看你。」柏庶她媽輕輕碰了一下她沒裹紗布的那只手,說道。

  柏庶坐在病床上,眼睛轉了一轉,「我餓了。」她說。

  「給你買點吃的去,等會啊。」她媽就說,然後跟她爸一起出去了。

  任小名連忙湊過去,卻又不敢碰她,害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疼不疼啊?」她問,「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打火機是在柏庶床上發現的。熄燈的時候她剛進宿舍,她睡下鋪,一掀開被子,眼前一陣熱光劃過,火苗就唰地點燃了被角,一下子就從她衣袖攀上來,連頭髮絲都著了,她反應快,拿起旁邊水壺擰開就倒,但水太少了,還是點燃了床單,這時同宿舍的女生們才大聲尖叫著紛紛拿水來潑,她扯下燒著的床單甩在地上,用腳跺滅,火勢才沒再蔓延。

  「燎著頭髮了,昨晚來醫院就給剪了。護士姐姐拿剪刀隨便剪的,不齊,等我好了去理髮店修一下。」柏庶看到任小名摸她頭髮,就說。「不嚴重,上了藥了,醫生說就是皮重新長好的時候會癢,捱過去就好了。」

  「會留疤的。」任小名說。

  「也沒什麼。」柏庶淡淡地說,語氣不像是一個她這年齡的女孩,「留疤會變醜,剪短頭髮也會變醜,等我變醜了,李笑估計也就不會再針對我了。」

  「打火機不是你的,」任小名說,「是她們扔你床上的。你跟你爸媽說啊,跟老師說啊,讓學校把李笑她們開除算了!」

  同宿舍的女生們自然一一接受了學校的盤問。沒人承認打火機是自己的,反而有人說,見到過柏庶床上放著那個火機。育才管得嚴,學生根本不敢偷偷抽煙,私藏打火機更不行,這一次柏庶「自己的」打火機沒有釀成大事故,估計回去也是嚴厲警告,要是弄傷了別人,可能真的要被學校開除了。

  任小名從小性子野,在學校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但她想,如果換成是她媽知道她在學校被別人這樣欺負,肯定會提上菜刀殺去學校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她媽總說,這世界上只有她才能打任小名,別人都不能,任小名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氣話。

  「你不說,我去幫你說。」任小名氣憤地說,「我去告訴老師,是我把你的名字塗掉換成了李笑的名字,她才會報復你的。」

  柏庶搖了搖頭,「報復來報復去有什麼意思?」她說,「我不想報復,也不想被報復,我只想安心考大學。」

  任小名便也無言以對了。

  「等我出院,週末你到我家來吧?」柏庶說。「我知道你看了我的本子。你肯定以為是我的奧賽題什麼的,是不是?」

  任小名這才想起來,本子還藏在她枕頭下面,忘了隨身帶了。

  那天的風刮開了紙頁,她看到裡面有一棵簡筆劃的小樹苗,隨著紙頁翻過,一點點地長成了大樹,綻開了枝椏,葉子也漸漸茂盛起來。

  「好看吧?」柏庶問她,「那是一棵樹的故事,但我還沒有寫完。」

  「為什麼是一棵樹?」任小名不解。

  柏庶低頭看著自己裹滿紗布的手。「就是我啊,」她說,「我不喜歡我的名字,庶,太難聽了。我覺得,樹,就很好。可以長在各種艱苦的環境裡面,只要有一點陽光,一點土,一點水,就能生根發芽。我覺得我上輩子可能就是一棵樹。」

  「你也不喜歡你的名字?」任小名問,「那你爸媽為什麼要給你取名叫作庶?」

  「因為他們希望我成為一個非常,特別,極其平凡的人。」柏庶回答。

  「……為什麼?」

  「你又不說實話。我說沒說過,你再去找那個何宇穹,我就打斷你的腿?」

  「說過。」

  「那你去沒去?」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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