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隱身的名字 | 上頁 下頁
一七


  「你不好奇嗎,劉老師?」她問,「我既然並不想離婚,你不想知道我去找梁宜諮詢什麼事嗎?」

  「那是你的自由,你的隱私我什麼時候干涉過你。」劉卓第故作輕鬆地笑笑,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咱們兩口子之間的事,不一直都是互相商量著來嗎。」

  任小名沉默了片刻,看到劉卓第電腦旁邊放著的那本新書,她起身拿到手裡。

  「是,一直都是互相商量。」她輕歎了一口氣,翻著書。「你跟我商量,放棄工作跟你回國,你跟我商量,配合你的形象每次活動都要參加,你跟我商量,我自己的工作全都不要用真實姓名不要真人出鏡,你跟我商量,不在房產證上寫我的名字,不參與你註冊的公司,什麼都是你跟我商量的。可以。你從來都不干涉我,都是用商量的。」

  她把書合上,拍在桌面上。

  「那我今天也想跟你商量一下。」她指著這本新書,「劉老師,關於這本書,你沒有什麼想跟我解釋的?」

  劉卓第一愣,「書怎麼了?」

  他的這本書從頭到尾任小名都並不瞭解,也沒過多地關注。他是大忙人,工作多,不是什麼事情都需要她這個妻子來摻和,但等她看到書的時候,她才如五雷轟頂,整個人都不會思考了,甚至一度覺得自己是不是過於敏感,畢竟他倆從讀書的時候到現在,經常對對方的課業和工作提建議給參考,當年在他的指導下努力考研的小女生早已成為可以和他教學相長的同僚,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些稿子一直存在她的電腦裡,她斷斷續續地寫了好多年,又丟進硬盤裡忘記了好多年,從來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讓它假別人之手重見天日。

  「這是我的。」任小名看著劉卓第,「你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用我的稿子,你的署名,出了這本書,劉老師,你也是一個成熟的學者和作家了,為什麼要這樣做?」

  「呃,你別這麼嚴肅啊,你每次一嚴肅起來就叫我劉老師,兩口子這麼生分幹什麼。」劉卓第笑起來,把她拉到桌前坐下。「我當是什麼事呢,難怪這段時間你情緒一直怪怪的,今天活動你都不來參加。」他順手給她捏起肩膀,「好啦,我沒提前跟你說,是我的不對,我再認一個錯。好不好?」

  「然後呢?」任小名拂開他的手,站起身,「這就是你的解釋?」

  「……不然呢?老婆,你別鬧。咱們夫妻倆,我賺的錢都是你的了,我的事業也是你全力支持的,沒有任何問題,對吧?你怎麼今天突然腦子轉不過彎來了?」他又笑著拉住她的手,仿佛覺得自己很貼心又很瞭解她一樣,「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歡你名字嘛,不就是一個稿子,一個署名嗎,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有什麼不一樣?」

  這個問題很久都沒有人問過她了。上學的時候她就跟她媽鬧過好幾次,為什麼我的名字就這麼隨便?為什麼我要改姓?為什麼我又要改姓?她媽就一副覺得她吃飽了撐的不耐煩表情,敷衍說,「小孩子家家的無理取鬧,不就是個名字嗎?改個名字你能少塊肉?能缺胳膊斷腿?叫什麼名字不都一樣?」

  是,她很討厭自己的名字。但即使再討厭,那也是屬於她的,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證明,是她成為她自己的前提。

  「不一樣。」她說,「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但這一次,你要把屬於我的名字,還給我。」

  半夜任小名敲響了梁宜家門,梁宜把她讓進屋,一副了然的神色問,「我就猜到你要來,你看,吵架了吧?我給太多打官司的兩口子做過諮詢,每次都建議他們不要一邊對簿公堂一邊一個被窩裡睡覺,睡都睡不踏實,萬一再鬧出人命來,或者鬧出人命來,多不好。」

  看任小名不吭聲,梁宜打量著她的臉色,問,「決定了?真的要告嗎?」

  一開始任小名知道自己的決心並沒有那麼堅定,甚至說告他可能更像是一句氣話。但今天晚上劉卓第的態度讓她覺得寒心。她不怕他狡辯,也不怕他矢口否認,她氣的是他輕鬆就承認了,還覺得理所應當。

  「他可算是公眾人物,還有教職,你要是真鬧大了,可就不是小事了,你們又是夫妻,真的想好了嗎?」梁宜問。

  怎麼可能想好?她現在腦子裡都還是一團亂麻。雖然他們並沒有吵架,她情緒很平靜,平靜到劉卓第甚至以為他把她說服了,真的是她一時間腦子轉不過來彎,過幾天就好了。

  以前他說,如果沒有他,她什麼都不是,不可能考研,留學,工作,做自己喜歡的事,過光鮮自由的生活。她一直把他當成榜樣,不管是學業還是生活上,也早已適應了這樣的相處方式。這樣鬧一場,真的值得嗎?他們原本穩定的生活會因此走向她預料不到的方向嗎?她也不知道。她習慣了踩著他的腳步走在他身後,習慣了坐在台下看他侃侃而談,習慣了生活中無時無刻不被一個榜樣一般的人影響著,帶領著,指點著,甚至沒想過有一天她站在他的對立面會如何自處。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有一個榜樣。她很羡慕那些沒有榜樣的人,他們自信,堅定,即使面前是不知道往哪裡走的分岔路,也能傾聽自己內心的選擇,找到要走的那一條,然後頭破血流地走下去。

  「榜樣?呵,我的榜樣是我自己。」

  在她灰暗卑微的年少時期,只有自帶光環的柏庶會這樣說,也確實有資本這樣說,任何人都沒有異議。

  周老師是她的榜樣,是長大想要成為的人,是遙遠而不可及的盼望,而和她同齡的柏庶是她明知成長環境天差地別,卻控制不住既嫉妒又想去接近的人。有時她和何宇穹提起,何宇穹就說,人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咱們怎麼能比?

  「我沒有想比。」任小名悶悶地說,但又突然腦子一轉,問,「那你覺得她好看嗎?」

  何宇穹說,「那……有人覺得好看,有人覺得醜。有人覺得醜的還有人覺得好看呢。」

  「別跟我在這扯皮。」任小名沒有被轉移話題,「你別管有的人。我就問你,覺得她好看嗎?」

  何宇穹就有點臉紅,撓了半天腦袋,吭哧吭哧憋出一句,「我覺得你好看。」

  任小名心裡既滿意又害羞,作勢打了他一下,說,「你瞎吧你。」

  何宇穹就嘿嘿傻笑。

  「她肯定會考上育才吧。」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說,「班主任前天總結期末成績的時候還說了,咱們學校中考就指著她這種穩定發揮的呢。」

  育才是市重點,著名的魔鬼高中,他們這些周邊鎮上學校的孩子,想考進去相對較難,也有花擇校費進的,但一來鎮上條件好的家庭少,二來孩子自己考不上,家裡就很少花錢買罪受了,都知道自己孩子不是那塊料。

  「育才可不是人上的。」何宇穹搖了搖頭,「咱們這些混個畢業證的,就別想了。還不如幫我媽看攤多賺點錢。」

  「那不行。」任小名正色道,「管他考不考的上,先考了再說啊,還可以念別的普高。」

  這話她是為了給自己打氣。她一直擔心她媽有一天突然跟她說,沒錢讓她念高中了,去讀職校吧,或是去打工吧。

  換作何宇穹的話,可能打工也沒什麼不好,雖然他不喜歡給他媽看攤是因為被同學嘲笑,但如果他媽鬆口答應他現在不念了去打工,他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任小名試圖拉他去活動室聽周老師講故事,他坐了五分鐘就跑掉了,任小名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在操場上一個人踢球。他平時從不跟同學一起踢球,他們都嫌棄他沒有像樣的球鞋。

  任小名偷偷試探過她媽。「老師說我初三這一年成績進步挺大,努努力,可能能夠育才的公費線。」她斟酌著說。

  「哦。」她媽坐在鏡子前面描眉畫眼,心不在焉地應道,「公費就是不花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