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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任小名不知道腦子裡哪根弦動了一下,脫口而出,「是因為剛才那個男的沒跟你回家?」

  她眼見著她媽的臉瞬間由青轉白,還沒反應過來,她媽隨手抓起旁邊櫃子上的煙灰缸什麼的就沖她劈頭蓋臉砸了過來。她一邊躲一邊跑,繞著沙發跟她媽兜圈子,但還是架不住地方太小,她媽又太熟練了準頭太好,被砸中了好幾下。

  「好啊!你現在覺得自己長大了是吧!開始對老娘指指點點了!沒有老娘你能活到這麼大!你能有飽飯吃!沒良心的死東西!」

  任小名捂著頭躲。

  「你還嫌棄我!」她媽手不停嘴也不停,「有能耐!你別花我的錢!別求我供你念高中念大學!我告訴你,沒有老娘供你,你就會跟我一樣,爛死在這個地方!這輩子都別想走出去!」

  直到她媽打累了,兩個人在沙發兩邊席地而坐,都在呼哧呼哧喘粗氣。

  過了很久,任小名聽到了她媽低聲的抽泣。

  「你將來要是離開家,」她媽帶著哭腔說,「我不怪你。但是萬一……萬一,別不管弟弟。」

  她媽說的聲音輕得任小名幾乎聽不見,卻像是在發什麼毒誓,聽得任小名脊背發涼,冷汗滲出手心,整個人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她想起走廊裡柏庶說起環遊世界時的樣子,想起周老師在她作文後面寫的那句話,又看看面前滿目瘡痍的家,覺得自己是那樣地渺小而無助。

  「我沒有嫌棄你。但我這輩子都不會變成你這樣的人。」她無力地把頭靠在沙發上,被砸到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我不會爛死在這裡。」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胡思亂想的時候聽見廚房裡窸窸窣窣,出來看到她弟在摸黑找吃的。她歎了口氣,開火下了兩碗面。她知道她媽在屋裡肯定聽見了,但屋門一直關著,也沒開燈,她媽也沒出來。

  「為什麼沒跟媽說?」吃面的時候她問她弟。

  「說了現在就沒有面吃。」她弟倒是答得毫不含糊。

  「以後我要是回來晚,你自己先墊點,等我回來做飯。」她說。

  「不。」她弟說。

  任小名氣得又想打他,看到他脖子上的紅印,咬著牙把手放下了。

  「她砸中你了嗎?」她弟問。「那個煙灰缸挺沉的。」

  「你說呢?」任小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下次我回來晚你要是敢告訴媽,那玩意就會招呼到你腦袋上,我說話算話。」

  只有每週二的活動課是自由的,也只有老活動室的傍晚是自由的。那裡成了柏庶和任小名們的「秘密基地」,也成了孩子們打開新世界的門。他們表面上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但只要他們在這個時間,來到這個地點,就會有期待中卻又超乎意料之外的驚喜,每一次都乘興而歸,不虛此行,像是接受了一次魔法的洗禮。

  為什麼周老師有那麼多故事可以講?這是年少的任小名總是想不明白的問題。她提到的很多東西,雖然語文課上也有,但總是不太一樣。而來聽她故事的同學們,也和平時不太一樣。柏庶平時的發言和作業都寫得完美無缺滴水不漏,能得100分絕對不得99分,但在和周老師聊天的時候,她總是喜歡問一些天馬行空稀奇古怪的問題,比如蜀道到底是峨眉山的哪條道啦,比如蘅蕪苑為什麼要擋一塊大石頭把房屋都遮住啦,比如馬可波羅到底有沒有來過中國啦,等等。

  別的同學也有自己的問題和困惑,有個男生執著地每次都帶一個孔明鎖過來問周老師怎麼解,還有一個女生說在表姐家看到一本講外國小孩當魔法師的故事但記不住名字,總想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每當這樣的時候,周老師就忍俊不禁,說我又不是神,我哪能什麼都知道呢?大家就笑作一團,但下一次還是帶奇怪的問題來煩她,仿佛在大家心裡她真的是什麼都知道的神。漸漸地,任小名越來越期待每週二傍晚的神奇時光,她再也沒有落下過一次作業,甚至在周老師的課上都願意舉手發言了。

  有次從活動室出來,任小名走在最後一個,周老師叫住她,笑著問,「如果現在讓你重新寫《我的理想》,你會寫什麼呢?」

  任小名一愣,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誠實地回答,「我還不知道。」

  周老師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不著急,慢慢想。你還小,有很長的時間,很多的機會。」

  看著周老師抱著一摞作業走遠的背影,任小名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周老師真好啊,」她私下裡跟柏庶說。因為每週二的秘密,她和柏庶也親近了許多,雖然柏庶仍然受歡迎,她仍然不合群,但兩個人偶爾也會湊到一起說說話。「我好想將來像她那樣。」

  柏庶就看看她,問,「你想當老師?」

  任小名搖搖頭,「也不是。」她說,「我說不好,反正,就是長大以後,想成為她那樣的人。」

  週二的活動室裡,人來了又走,只有她們倆忠實地叨擾周老師從未缺席。有一次任小名好奇,就順口問柏庶,「我是因為不願意回家才最後一個走,你也不願意回家嗎?」

  沒想到原本還在笑眯眯跟她聊天的柏庶,臉一下子沉下來,頭一次明顯地生了氣,什麼也沒說,瞪了任小名一眼就走了,任小名滿頭霧水,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後來理想倒是實現了,雖然不是自己的,但也沒有什麼不好。她也沒能成為周老師那樣的人。倒是試過當老師,但發現自己不適合,也就作罷了。

  她覺得當老師需要天賦。有的人,比如她,就算知道的東西分門別類碼在腦子裡齊齊整整,她也未必能給旁人條分縷析能說會道地講出來,而有的人,知道多少就能給旁人講明白多少。她如果懂了90分,能講出來的只有30分,有的人可能懂得85分,卻能講出來84分,那才是適合當老師傳道受業解惑的天賦。

  劉卓第就屬於後者。大學的時候,他是高她幾屆的研究生學長,她打算開始准備考研的時候他已經收到了錄取準備研究生畢業就出國讀博士,但還是花了很多時間泡在圖書館和自習室手把手帶她複習。那時他倆還並沒有談戀愛,所以任小名一直覺得十分不好意思耽誤學長的時間,聽講都聽得誠惶誠恐。他忙得很,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屈尊陪她,她一個基礎差學分績又低的平平無奇考研生實在擔待不起。那年在劉卓第的幫助下她考上了研究生,從那以後,她就一直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可能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也要把那些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打架打到雞飛狗跳的夫妻用來互相監視互相算計的下三濫招數,用在從來都很聽話的她身上。

  「你在我車上放了定位?」一進門,任小名就平靜地問。

  劉卓第從書桌前抬起頭來,沒有試圖否認,「是,」他平靜地回答,「我錯了。之前我誤會你,以為你還在為之前的事賭氣,想跟我離婚,所以才擔心。以後我不會再這樣了,你放心,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過問。好不好?」

  任小名走到他對面,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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