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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從小時候起,任小名就不得不接受她媽下達的一系列規定,不能這樣笑,不能那樣說話,不能穿什麼樣的衣服,不能做什麼樣的事。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任小名早就很清楚自己怎麼笑好看,怎麼說話好聽,喜歡穿什麼樣的衣服,喜歡做什麼樣的事。比如,在她和劉卓第同時出現的場合,她該穿什麼,說什麼,怎麼笑,怎麼做,都已經形成天長日久的習慣刻在骨子裡,不需要注意就遊刃有餘。

  就像現在,她坐在台下的人群中間,不需要開口,就安靜端莊地面帶微笑地坐著,周圍的觀眾就會投來欽佩和豔羨的目光。當然投向她的目光只是偶爾,大部分時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臺上。臺上坐著她老公劉卓第,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對面的主持人手裡拿著他的新書侃侃而談。他的新書發佈會,任小名都會來參加,坐在觀眾席中間最顯眼的位置。劉卓第是暢銷書作家,人類學博士,在他的學生和讀者粉絲們眼中,他是情感專家,是擅長剖析婚姻和家庭關係的知心導師,是可以靠臉吃飯卻偏偏要靠才華的成熟多金魅力男神。大家也都知道她,她是劉老師的妻子,倆人是一對神仙眷侶,琴瑟和鳴,男才女貌。

  所以她就習慣性地擺出一副最幸福的女人的樣子就好。穿得氣質典雅,微笑從容又溫柔,永遠第一個鼓掌,在適當的時候眼眶紅一紅,泛上一點欲落未落的淚花,等聽夠了周圍小姑娘拿手機悄悄拍她的哢嚓聲,才能滿意地把淚花收回去,以免脫妝。

  而臺上的劉老師也恰到好處地提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當然是我的妻子。」他笑著說,臺上台下的兩個人自然地相視而笑。

  「在我生活的每一個階段,都有她懂我,陪著我,支持我。我們在人生路上是堅定的戰友和搭檔,是彼此的希望和支撐,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他深情地說。觀眾們紛紛捂心口露出一副被甜到的表情,鏡頭也迅速地追向台下的她,淚花還沒收回,又敬業地湧上眼角,再故作慌亂地抬手去擦,鑽戒的反光閃得耀眼。

  完美。

  散場的時候她聽見走在前面的兩個小姑娘一邊查看手機裡拍的照片一邊小聲嘀咕,「劉老師和他老婆好甜啊,明明是來聽講的,狗糧都吃飽了。」

  「可不是。為什麼人家就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靈魂伴侶。我怎麼才能有這樣的靈魂伴侶啊。」

  「就你,你有靈魂嗎你,還伴侶。」

  兩個人嘻嘻嗤笑。

  「劉老師的老婆是做什麼的?」

  「不知道哎,沒工作吧,粉了劉老師這麼久了,他好像沒說過,每次都說她是生活上的賢內助。」

  「叫什麼名啊?」

  「……也不知道。對哦,怎麼沒見過她叫什麼名字?」

  「那肯定是劉老師要求的,保護好家人的隱私,他很重視的。」

  無心再聽小姑娘閒聊,也沒有去等被讀者圍堵簽名的劉老師,任小名獨自匆匆離開。她今天並不限號,但是通常來參加劉卓第的活動她都不開自己的車,隨手叫了出租車,報了一個地址。

  正值下班高峰,在三環上堵了很久才到,任小名熟稔地下車進了寫字樓電梯,按下樓層。電梯門再打開的時候,面前是律師事務所的招牌,和早就等在走廊裡的梁宜。

  梁宜是她的大學校友,兩人同校不同系,畢業之後也不常聯繫,直到任小名兩年前從國外回了北京,她也回國在律所就職,兩人關係才密切起來。任小名早早就約了她今天見面,說有事情要諮詢。

  「你不是說要去你們家劉老師的新書發佈會嗎,怎麼來得這麼早?」梁宜一邊帶她去小會議室坐下,一邊給她倒了杯水。

  「去了,結束就過來了。」任小名言簡意賅地直入主題,「我要告他。」

  「誰?」梁宜還沒反應過來,「你要起訴?起訴誰?」

  「劉卓第。」任小名說。她平靜地喝了口水,就像是在說今天三環有多堵一樣漫不經心。這件事在她腦海裡已經盤旋了太久,以至於她說出口的時候內心絲毫沒有波瀾,覺得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日子裡稀鬆平常的決定。

  如果現在正被圍堵簽名的劉卓第知道她做的決定,他會怎麼想?也覺得稀鬆平常?甚至嗤之以鼻,根本不覺得這是一個「決定」?

  通常劉卓第忙完正事,晚上不回家吃飯的話,也就是和他的朋友去熟悉的地方小酌一杯,他有個好哥們兒,叫陳君航,是他以前在國外留學時的學弟和死黨,他紅了之後,就把陳君航叫過來給他幫忙,當他工作上的助理,兩個人知根知底,向來沒什麼秘密可言。

  脫了西裝摘了領帶,劉卓第卸下了臺上意氣風發的樣子,有些疲憊地接連喝了好幾杯,然後紅著眼睛開了口。「我和任小名,好像出了點問題。」

  陳君航還挺驚訝,他參與劉卓第的工作不少,和他們兩口子走得也近,從來沒聽說過他夫妻倆有任何矛盾。

  「任小名可能想跟我離婚。」劉卓第說。

  「你倆怎麼了?」陳君航一頭霧水,「你又幹什麼對不起她的事了?上次你不是說已經擺平了嗎?你還說,她根本就沒生氣,是你自己想太多。」

  「幹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疑心病,」劉卓第搖頭苦笑,「我總覺得她開始懷疑我了,幹什麼說什麼都沒有用。她啊,你可不知道,平時看起來賢惠體貼,脾氣上來跟瘋子似的,這些年要不是我,可沒人能降得住她。」他愁眉不展地嘮叨著,原本神采飛揚的面孔皺得像個杞人憂天的小老頭,「離婚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離婚的。」

  陳君航就笑,「您老人家可是萬千老中青女性的情感導師,能不能有點出息,大道理講得明明白白,落到自己頭上怎麼就慫了呢?」

  劉卓第卻笑不出來,他盯著眼前的酒杯思索了很久,覺得自己必須要採取措施了。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他把車停在地下車庫自己家的車位上,旁邊就是任小名的車。

  他沒下車,坐在車裡給她發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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