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野狗骨頭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第10章 野狗 陳異職高那幾年很少去學校,只是交了學費,每個月去上幾天課,參加考試,等著三年後拿畢業證。 他認識個修摩托車的朋友,汽修店後面有一片空倉庫,隨便搭張床就能睡,能去能玩的地方也很多,網吧、檯球廳、跆拳道館、遊戲廳,陳禮彬出事的電話打到學校,再通過朋友輾轉傳到陳異耳裡,已經是好幾天後,再到ICU,見到病床上的人,陳異的感受大概像吃了一枚啞彈。 原以為這輩子父子兩人都要當眼紅仇人,沒想到陳禮彬突然就躺下了——媽媽在他剛上小學就自殺走了,陳禮彬看著斯文和善,其實私下說話刻薄惡毒,妻子一死,他嘴巴就徹底乾淨了。此後父子倆單獨生活,沒少有過心酸的時候,究竟是不是親父子也難說,陳禮彬沒帶他去做親子鑒定,有人說他像媽,但也有像爸的地方,特別是眼睛,也有人說一點不像,這小孩虎虎生機上躥下跳,跟斯文安靜的爹不一樣,如今是不是也沒關係,反正人都要死了,一了百了,恩怨兩消。 陳禮彬依然昏迷未醒,轉入呼吸科監護室後用著鼻飼和呼吸機,單獨病房,親屬二十四小時貼身陪護,主要是陳異守著,魏明珍沒事也會過來,苗靖正值暑假,專門負責跑腿送飯。 陳異不吃苗靖送來的盒飯,也不讓她送,他狐朋狗友多,有時候捎帶兩件換洗衣服,買個剃鬚刀香皂,帶個宵夜什麼的,唯一一次找苗靖,是讓她去便利店買煙,沒日沒夜守著個死氣沉沉的人,不管關係如何,肯定是頹喪且沉鬱的,他身上一股嗆辣苦澀的煙草味。 「紅塔山,一條七十。」 苗靖捏著錢,看著他眼裡密佈的紅血絲和下巴冒出的一點淡青胡茬。 「這麼便宜的煙……能抽嗎?」她弱弱來了這麼一句。 「便宜?」陳異挑眉睨她,笑容奇異,嗓音嘶啞,「你很有錢?」 苗靖抿抿唇,低頭轉身往外走,二十分鐘後把煙帶回來,他拆了包裝,讓她在病房守一會,扭了扭脖子,懶洋洋拖著步伐出去,再回來,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人也有了精神,目光在苗靖身上拂過。 一年沒見,這丫頭長高了十釐米,細竹竿似的杵在他面前,不用特意低頭,隨便掀開眼皮就能看見她警惕緊繃的小臉。 「你媽人呢?在家準備後事?叫她過來守兩天。」他冷笑,「還是打算等咽氣再來?」 苗靖沒敢說話,這幾天魏明珍讓她多來醫院走動,自己沒去茶室上班,也絲毫沒閑著,要麼出門辦事,要麼在家翻箱倒櫃找東西,苗靖知道她去了好幾趟銀行,臉色很不好,有天夜裡偷偷出去,早上四點多才回家。 她自己胡思亂想了很多。 回家後,魏明珍聽苗靖說,陳異讓她去醫院看護,眉頭皺了皺,也沒說什麼,收拾兩件衣服去醫院,叮囑苗靖好好在家,每天按點送飯。 陳異和魏明珍在病床前打了個照面,陳禮彬依舊僵躺著,魏明珍摸著病床上那只乾瘦的手掉淚,陳異幽戾眼神注視了一瞬,最後懶洋洋挪開,打著哈欠給人騰地方,留了個手機號碼走了,也沒說什麼時候再回來。 魏明珍向來不喜歡陳異,巴不得他不回來,但不回來也不成,陳禮彬在病床上躺著拖著,一點動靜也沒有,也不知道到底結果怎麼樣,她心煩意亂,心底又恨得咬牙切齒,萬一陳禮彬最後醒了,或者成了植物人,後面怎麼辦?誰來管他? 家裡只剩苗靖一人。 她心事重重,翻來覆去也睡不好,早上天剛濛濛亮,她穿著吊帶睡裙遲鈍飄過客廳,無意瞥見朦朦朧朧沙發上有人躺著,再定睛一看,沙發邊緣垂著兩條長腿,猛地一激靈,頭皮發麻,尖叫著退回房間。 陳異半夜才翻窗進家門,躺下沒幾個小時,被她細嗓子那麼一吵,不耐煩仰頭,甕聲甕氣吼一嗓子:「喊什麼?」 聽到聲音,苗靖才鎮定下來,心臟顫顫躺在床上愣神,等她換好衣服出房間,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陳異窩在沙發裡看手機,看她臉色麻木,冷臉諷刺:「見鬼了?」 他一年沒回來了,不見鬼見什麼? 「沒有。」她貼牆站,離他遠遠的,「你怎麼回來了?」 陳異涼涼瞟她一眼,沒說話,伸手擼自己頭髮,煙灰色頭髮炸得桀驁不馴,他起身進了浴室,嘩啦啦的水聲響起,而後帶著一身涼氣乒乓撞出來,把這些天的髒衣服通通扔進洗衣機,苗靖在廚房下麵條,從廚房窗戶看見他坐在陽臺抽煙,半個身子都懸在窗戶外,再猶豫探頭問他要不要吃早飯,陳異把煙頭扔到窗外,從陽臺跳下來,回了兩個字不吃。 老式洗衣機轟隆隆的轉,苗靖坐在桌邊吃早飯,偷眼瞟見陳異打量了兩圈屋子,而後徑直邁步進了魏明珍和陳禮彬的臥室,她聽見拉開抽屜的聲音,知道陳異在找東西,心裡咚咚咚敲著鼓,也許他要找的東西已經被魏明珍收起來了……而後陳異打開了書桌上的臺式電腦,坐在電腦桌前劈裡啪啦按鍵盤。 中午苗靖要出門給魏明珍送午飯,陳異還坐在電腦面前,看她前腳邁出家門,喊住苗靖,慢悠悠叼著一根煙過來,花襯衫牛仔褲,沒骨頭似的靠著,低頭嚓嚓滑動打火機點煙,煙味燃起,他一口吹滅火苗,一點炙燙熱氣拂近她的臉龐,他撩開眼睛,直直盯著她。 「別跟你媽說,知道麼?」煙霧飄在她面容,「知道後果吧?」 「知道……」苗靖低眉順眼,緊緊揪著手中飯盒。 他沖她笑笑,眸裡亮光流動,像碎冰浮動,大手戳她肩膀,把她推出了家門。 等苗靖從醫院回來,家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影,洗衣機裡的衣服也被取走,只有垃圾桶裡扔著只煙蒂。 * 因為在ICU簽了放棄治療書,普通病房的醫療條件不夠,病房完全走不開人,魏明珍只能時時盯著病床,一邊跟人手機聊天,一邊看著陳禮彬和牆上的輸液袋,也要定時更換尿袋和清理身體,陳異這點倒沒偷懶,醫生說也要密切注意病人情況,要是呼吸異常或者其他動靜,及時摁鈴。 第二天夜裡,魏明珍朦朦朧朧聽見病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聲,湊過去細聽又沒有後續,仔細看陳禮彬面色蠟黃黯淡,熬成了一具皮骨嶙峋的空殼子,魏明珍看著於心不忍,眼裡又有怨恨光芒,等到凌晨三四點,似乎又聽見病床上的動靜,魏明珍心驚膽戰過去,俯在陳禮彬面上細聽,真有刺刺拉拉的聲響,像是掙扎和不甘,男人的眼珠在眼皮下滾了又滾,像是要極力睜眼醒來,兩條腿也在無意識抽搐,蹬在床上發出聲響。 一夜兩三次這樣的動靜,魏明珍僵在病床前六神無主,想要去摁鈴喊醫生來,又心慌意亂頓住動作,冒著冷汗眼睜睜盯著病床上的陳禮彬,直到陽光照進病房,床上的人又回歸死寂,輸液袋的藥水告罄,才想著去護士台找人掛水。 這麼一轉身,魏明珍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哎喲癱倒在椅子上,陳異懶懶抱手倚在門口,黑亮眼睛帶著刺刺的嘲諷笑意:「阿姨。站了這麼久……我爸還活著嗎?」 魏明珍臉色青白:「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陳異聳聳肩膀,熠亮眼神似乎別有深意,「怕我爸撐不過這幾天,早點來盡孝。」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