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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這女奴是教中所出,身份低賤,大概意外了寶物又不識得,只當是普通飾物。朱厭喜上心頭,立即動手去取,灰黑的系帶意外的牢固,項鍊的扣鏈也極為巧妙,一時竟拿下不。朱厭險些將她的脖頸斬斷,理智又讓他停了手,到底存有顧慮,萬一弄得場面太過驚悚,必會驚動赤魃。

  朱厭轉念一想,這女奴與中原人同榻而寢,還受其他女奴侍奉,看來頗受寵愛,說不定還能有些別的用處,思及此他放棄了蠻力拽扯,將人拎起來打量一番,從後窗掠出了竹樓。

  左卿辭當然清楚,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見赤魅無異於找死,所以先送上了一份厚禮。

  一枚繁複沉厚的足金臂環,形如成人一掌之寬,嵌著一圈碩大晶瑩的紅寶石,極是囂張華麗。誇張的飾物正合赤魃的喜好,儘管赤魃相當討厭這無能的小白臉,見著金環也禁不住心動。傳話的奴衛又得了足夠的好處,恭維得主人心情極好,終於允了面見。

  以左卿辭的機巧,一點機會已足夠,他在施禮之後開口,「恭賀赤魃大人順利平亂,以一人之力穩固了神教基業,成就不世之功。」

  這傢伙膽小蠢鈍,說話倒是很動聽,赤魃的眼光緩和了一些。

  「以赤魃大人的英姿與偉力,必如日月之光耀澤神教,功績之盛無人可及。赫赫威名,必如霞光遠布西南,聞者低頭,見者臣服,千萬載眾口相傳。」左卿辭淺淺一笑,啟開一隻寶箱,露出滿箱珠玉華光。「想必大人不久將迎娶聖女,這一箱珠寶謹作賀儀,還請大人勿嫌微薄。」

  這一番話無一不切中赤魃的心思,他被拍得意氣風發,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不舒服,又見了滿箱寶物,陰沉不耐的神情終於轉為陽光和熙,這才叫奴侍上茶。

  左卿辭適時道出正題,「我在教中躲避已久,想來追兵已經放棄,近日屢屢夢見中原,思情難抑,還請大人准許我出教,回返故土。」

  這礙眼的小白臉果然是來求去的,赤魃正中下懷,又不想答應太爽快,故作沉吟。

  左卿辭揭開一隻漆匣上的覆布,露出滿匣金珠。「我能存身至今,全仗神教庇佑,剩下這些黃金於我已無他用,願獻給神教,為黑神貼附金身,以表謝意。」

  赤魃對他本就存有殺心,只是礙于阿蘭朵摯肘,如今見他竟然這般豪富,惡念頓生。盤算著這傢伙怕是還藏了什麼寶貝,正好趁著他主動離教順水推舟,待出教後尋機劫殺深埋,也免了被阿蘭朵吵鬧。

  一念落定,赤魃露出罕見的大度,惺惺然道,「公子一片慷慨,足感盛情,既然如此思念家鄉,本教也不好強留,公子打算何時動身?正好明日安排了長老出教巡寨,可以護送公子一程。」

  連時間都定下來,左卿辭豈會不懂對方在想什麼,他微笑以對,語氣中半分不露,「如此正好,多謝大人美意,聖女那邊我就不再面辭,還請大人代為致意。」

  這傢伙這般知趣,赤魃只覺得再妙不過,哪還有半點不應,他空前的愉悅,笑容滿面的將人送出去,另行安排長老不提。

  辭出來的左卿辭同樣心情極好,獲得了赤魃的首肯,計策已成了八分,只要明早將昏睡中的雲落順利帶出教外,一切再無壓力。

  回到竹樓,剛踏上三樓,左卿辭突然停住。

  「屬下死罪,擅自跟隨公子外出。」秦塵長跪於地,額上冷汗淋淋。「蘇姑娘被人擄走了。」

  左卿辭的反應有一瞬的空白,一眼瞥見了空空的竹榻,神色刹那間厲起來,一腳踢過去極重。

  秦塵被踹得一仰,又跪伏下來,「出了教公子要殺要剮,屬下絕無二話,還請公子暫忍怒氣,先將人尋回來。」

  左卿辭無表情的站了一刻,抬腳往屋內走。

  朱厭扛著女奴從秘道鑽出來,已然置身於熟悉的神殿。

  自乘黃死後,這間神殿被徹底封閉起來,赤魃對神潭心存忌憚,將裡面半成的藥人全撈出來殺死深埋,又在外間設置了守衛,任何人不得入內,裡面反倒成了一個隔絕的安全空間。

  神潭靜謐如舊,湧動著粘稠的暗紅色漿液,彌散著似腥非腥的氣味。赤魃與阿蘭朵永遠不會想到,他們所鄙視的低賤的中原奴隸,已安靜的沉於潭中,即使某一天神潭重新被啟用,也無人能從潭底累累的骨骸中辨出半分痕跡。

  朱厭望著紅色的漿池,仿佛又見到黑袍銀面的身影,衍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一向覺得乘黃古怪又冷淡,並沒有多少感情,等知道是自己的親父,沒說上幾句話便死了,無由生出茫然的哀慟。有時躲得煩燥,甚至想被阿蘭朵捉住殺了也好,然而一股頹唐的不甘又讓他渾渾噩噩的活下來。

  這個女奴身份低賤,所在的環境又極微妙,朱厭想起模模糊糊記下的一點煉人之法,若是弄出一個隱蔽的傀儡,用以控制中原人,必然會多出許多便利。

  朱厭從殿內找來細針,戳開勾扣取下寶珠,以鐵索系住女奴的腳,將她踢入了神潭。

  改造傀儡須時甚長,徹底浸沐後還要通過秘術落蠱,朱厭無處可去,百無聊賴的胡思亂想,甚至睡了一小會,醒來已是黃昏,晚陽的餘暉從天窗的氣孔落下來,大殿越發幽暗。

  神潭無聲的泛著波瀾,仿佛水下有什麼在動,朱厭全未留意,他在看一隻停在氣孔處的小鳥。那只鳥披著晚霞,玲瓏生輝,正向殿內探頭探腦。

  朱厭逗引了兩下,那只鳥啾然鳴了幾聲,居然真飛了下來,落在餘暉投下的光斑處。

  朱厭瞧得有趣,鳥也不懼人,偏著頭突然啾了一聲。

  幾乎同一瞬,神潭漿液四濺,迸出了一個人。

  朱厭愕然回頭,目瞪口呆的看著血紅的影子直撲過來。

  一瞬間他已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撞得翻倒在地,血人用膝蓋頂住了他的胸口的穴位,十指收縮,生生掐住了他的喉,竟似要將他活活扼死。

  壓在胸膛的力量是那樣沉,朱厭要穴受制,完全沒有反抗之力,幾近喘不過氣,被勒得眼睛突出,直勾勾的瞪著對方。

  粘稠的紅漿不斷滑落,仿佛一層逐漸褪去的顏料,呈露出的每一分肌膚白如新筍。這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有一張深楚動人的臉,密長的睫下綴著一顆小小的胭脂痣,幽深的雙瞳殺氣騰騰,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煞氣,異常詭異又異常豔美。

  朱厭依稀看見她腳踝系著一條長鏈,分明是幾個時辰前扔進去的女奴,不知怎麼變了相貌,甚至這般兇狠。不過他已經無法再思考,喉嚨疼痛欲裂,發出了咯咯的聲響,氣息行將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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