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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屍體和烏曼藤花是神教無聲的警告,再往上是神教的領域,沒有村人敢逾越這條分界,唯有血翼神教的奴衛能在這片領域穿行。

  一個刺面的粗壯漢子身著短襟,強健的臂膀烙著血翼,看了一眼天色,兇惡的執鞭驅趕幾名今年收上來的奴隸。對神教和瘴癘的恐懼讓這些習慣攀爬山徑的男女奴隸步伐磕絆,人人都是一身汗。

  穿過數重密林,眼前出現了一彎黑河,河中陣陣腥風熏人欲嘔,河對岸立著一座哨寨,引路的奴衛打了個呼哨,一片轆轆聲響,機括牽動,懸在兩河間的長索收緊起來,從河底牽出了一條索橋。

  濕淋淋的索橋懸在半空,滑膩膩的並不好走,一名男奴腳下一滑又未撈住繩索,失足跌了下去,還好他諳熟水性,墜下去後很快從水裡冒出來,畏縮的看著橋上的奴衛,不知自己會不會受到懲罰。

  暴燥的奴衛僅是罵罵咧咧了一句,隨即露出一個趣味的笑,仿佛在等什麼好戲。

  轉瞬間,男奴由不知所措變成了極度恐懼,他發出慘烈的號叫,仿佛被什麼東西撕咬,拼力在水中掙扎,污濁的河水染成了深暗的紅,當他最後一次從水中躥起,腰肋間現出了森森白骨,十餘條藍色的怪魚附在上面兇狠的啃齧,離得極遠仍能看見魚嘴裡的尖牙。

  這些新到的奴隸都是普通村人,哪見過這種場面,嚇得癱軟在索橋上一步也走不動,直到河中的倒霉者徹底沉下去,引路的奴衛才咂了咂嘴,揮了一記鞭子,不懷好意的威嚇,「都起來,爬不動的下去喂刀棘魚,也不用想逃走,入了教就要一輩子侍神,不然只有蠱池和魚嘴兩條路。」

  面無人色的奴隸互相扶持,終是顫巍巍的爬過了索橋,被引路的奴衛驅到一處廣場,這裡已經彙聚了近百名大小村寨來貢來的新人。

  神教每年都有新的奴隸貢入,大部分留在外山,做最粗笨雜活,淪為地位較高者肆意欺淩的對象。另一些面貌清秀姣好的,被挑中進入內教服侍,則等同於神教上層的專享,不再是低微的奴衛能夠染指。

  經過粗暴的篩選,進入內教的奴隸被驅至一方墨綠的水池,洗沐更衣後,由一男一女兩名內教的血侍帶領,向昭越最神秘的所在行去。

  沿著關卡上行,穿越數層守衛,層林深處巨大而巍峨的石殿漸漸展現在眼前,碧林深濃,妖紅與暗紫的花在殿邊盛開,時有豔麗的晰蜴出沒;門廊上盤著藤蔓,棲著翠色的長蛇,懶懶的在葉間吐著信子,琥珀色的蛇眼盯著廊下行過的人。

  女血侍年紀較長,地位也比男血侍略高。她長髮挽髻,斜插木梳,穿著緊身裹胸,下著筒裙,腰上纏著花布,昂然道,「這裡的毒蟲與蛇獸全是教中靈物,比你們的命還貴重,必須恭敬以待,不得傷害。不過也不必畏懼,入過聖池沐浴就不會被咬。」

  行過半里,視野出現了一片寬廣無比的廣場,正中以黑色曜石鋪成了一方高壯巍峨的神台,神臺上置著一方巨石鑿成的王座,居高臨下,威嚴而空蕩。台畔有一尊逾十餘丈的血蛇神像,形象鷙猛而猙獰,昂首而立,眼眸猶如活物,竟然是由碩大的紅寶石鑲嵌而成。

  女血侍率領眾人虔誠的跪拜,起身後才道,「這裡是黑神台,也是神祭之所,不可輕褻,路過必須跪拜行禮。」

  一行人繞過數座石殿,來到一處蒼灰色砌台邊,奴隸們在指引下一看,無不面色慘變,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嘔吐起來。

  下方是一座深陡的凹池,爬滿了色澤詭異的蛇蟲蠍蟻,有些在互相撕咬,有些在啃食池中散落的腐爛的人類肢體。這些毒蟲比尋常山林野生的更大,看上去更為兇殘,池底白骨相摞,新舊交疊,不知已吞沒了多少冤魂,散發出惡臭的氣息。

  領過來本就是為震懾,見新入的奴隸恐懼至極,女血侍提高了聲量,「這裡稍有行差踏錯,下場就是推入蠱池,受萬毒齧咬之罰——」

  突然一聲大哭打斷了血侍的話,一個女奴崩潰的哭叫起來,「阿瓦的骨牌,阿瓦!我等了三年,原來竟已經被蛇蟲吃了!」

  女奴錯亂的失聲號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池底有一枚橙色的骨牌,在雜亂的白骨和蟲蛇粘液間依稀可辨,想是昔日情人的身上的信物。

  男血侍眉頭一厲,狠狠一記耳光手摑在女奴臉上,打得對方險些昏厥。「哭什麼,這裡是什麼地方,容得你號叫,再不閉嘴一併扔下去,既然情深意重,正好死在一起。」

  跌倒的女奴無人敢扶,女血侍對著一旁的奴衛厲喝,「把她扔進黑牢敗一敗性子,再不懂事就送去神潭做藥人。」

  一排奴隸盡數跪下來,眼看著犯事的被拖走,大氣不敢出。一個眉目伶俐,烏眸豐唇的女奴戰戰兢兢道,「請大人息怒,我們絕不敢有違神侍的話語。」

  女血侍怒氣稍歇,掃了她一眼,帶著倨傲再度開口,「你倒是個聰明的,叫什麼名字。」

  女奴伏地叩首,「納香。」

  女血侍見她姿態恭順,冷哼一聲,「你們初來乍到,地位是最低的,機靈些才能活得久,一會將你們分去各處,不許私下議論,不許四處亂走,違者重罰,記清楚了!」

  眾奴隸哪敢不應,納香腦筋靈,見女血侍話裡已有了緩和,鼓足勇氣拉過身邊的女子,「血待大人,這是我堂妹夷香,不會說話,但聽得懂吩咐,手腳也勤快,我怕她剛開始出錯,能否將我和她分在一處。」

  女血侍意外的看了一眼,見她身邊的女子雖然駭怕得低頭,但容色秀氣,身骨纖瘦,也算是個美人,可惜肌膚略深,不如其姐白皙,想是在村中勞作久曬所致。

  男血侍一鞭子抽去,正中啞女手臂,只見她吃痛而口唇張合,卻僅能發出啞啞的破聲。

  納香被異變嚇得臉色發白,跪在另一側的一名男奴目中流露出擔憂,又不敢言聲。

  男血侍見果然是個啞巴,輕褻道,「啞巴能有什麼用,不如送到乘黃大人那邊算了。」

  女血侍斜了一眼,心知他見對方是個漂亮的啞巴,起了淫心,看著姐妹倆顫顫相偎,她心下一恤板了臉,「各殿都在說缺人,這批先發去灑掃整理,啞巴能幹活也無妨,實在蠢笨再另行處置。」

  納香跪在地上一手摟著堂妹,聽得命令,暗暗松了一口氣。

  ▼第84章 情人怨

  昭越的習俗是以竹為屋,有的竹樓修繕精緻,築有三四層之高,掛上紗幔銅鈴,住起來涼爽宜人。有些潮矮破敗,奴隸所居自然是最差,所用的竹料年代久遠,陳腐不堪,又是十餘個人擠在一間,氣味更是混濁。

  納香從簷下走出來透氣,見熟悉的身影回來,「夷香,東邊的神殿掃完了?」

  等對方點頭,納香囑道,「那你歇一陣,晚一點還要去浣衣,千萬不要亂走,知道嗎?」

  啞女又點了點頭,乖順的進屋休息,納香這才放下了心。

  她的堂妹確實叫夷香,卻不是眼前這一個。

  當她和堂妹被定為入教的貢奴,一家人沮喪又無可奈何。神喻不可違,一入神教就再不可能回返村落,無異於骨肉永隔。沒想到堂妹心有所屬,竟然乍著膽子拋下家人,同鄰村一個鄉民私奔了。

  被定了身份的奴隸不告而逃,無異於是一場潑天大禍,不提家中所受的責罰,一旦神教動怒,整個村子都會受牽連。

  一大家人正惶惶不可終日,阿媽湊巧在溪畔揀到了一個與夷香年紀相近的姑娘。大概是別寨裡不小心失足落水,在溪裡撞到頭,什麼都忘了。她是個天生的啞巴,性子安靜溫馴,家人私下商量,索性心一橫,將她充作了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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