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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她反而有些不確定,但又不敢問。

  「蘇璿是你師父,他什麼也不會索取,可是我不同,知道我要什麼?」左卿辭微頓,薄淡的話語驕傲而縱性,「我要你的身與心,要這兩者裡都有我。」

  「小姐的病與琅琊王,也就是小姐的兄長有關。」茜痕下了決心,道出緣由。「小姐多年前因蘇公子而傷情,發誓決不另嫁,決意入山奉道以度餘生,最終礙於親慈未能成行,避居明昧閣。數月前薄侯送小姐從涪州回返,順道與琅琊王一晤,突然提出求親,不知怎的就定下了親事,六月即是迎娶之期。」

  茜痕說到傷心處,忍不住啜泣起來,「從那時起小姐就不想活了,天寒地凍的,小姐大半夜僅著單衣在庭中佇立,第二日就受了風寒,藥也不肯喝,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小姐的兄長請出嬸娘伯姨連番過來勸,甚至有狠心的說,哪怕病著也不能誤了佳期——左公子說小姐是心病,確是再真切也沒有。不是怕我們這些侍奉的下人受責,小姐連湯藥都不想沾,勉強喝了也是吐出來,病勢一日沉似一日,再這樣下去別說六月,只怕冬日都熬不過。」

  茜痕滿心氣恨,不敢出口的怨聲盡道了出來,「這哪裡是結親,分明是催命,萬幸蘇姑娘來了,你是蘇公子的徒弟,但凡開口一勸,小姐必是聽得進去的。」

  蘇雲落聽得臉色煞白,連殺氣都透了出來。

  左卿辭詢道,「薄侯對郡主傾慕已久,一向愛重,怎會如此魯莽,他可知郡主如今的近況?」

  茜痕抹去頰上的淚,「郡主聽聞此事,立刻修書過去言明無意婚嫁,薄侯並未回信,頻頻遣人送禮物過來,就是不肯退親。琅琊王與小姐是親兄妹,感情極好,這次被薄侯說服,竟成了鐵石般的心腸,連小姐死活都不顧了。」

  左卿辭心底自有分曉,「雲落先設法讓郡主安了心,鬱結一去,療治自可事半功倍。」

  不知蘇雲落私下說了什麼,郡主突然有了變化,神氣與從前截然不同,整個人都現出了活色,臉上有抑不住的笑容。加上左卿辭的針藥,初時的衰弱垂危已然淡去,過了幾日甚至能倚坐起來,看蘇雲落編制絲絡。

  絲線是茜痕找來,上等的三十六色絲,色澤明豔,纖逾毫髮,在蘇雲落細白的指下密密匝匝的織繞,如蝶穿繁花,靈動萬方。她額上隱隱透汗,一條三指寬的束帶逐漸成型,繁複的花紋比織機所出更為密緻,眼看將成又被她隨手拆解,抽絲還原,循環反復了近一個時辰。

  別開生面的手法讓琅琊郡主歎為觀止,「雲落竟還有這等絕技,真是要讓織娘羞死了。」

  「一點小技,練一練眼力和控勁。」蘇雲落放下絲線,替她換了一盞熱茶,觀察她的氣色。

  琅琊郡主心情極好,含笑道,「坐一會不妨事,多虧了左公子的診治,這一陣你與他費心了。」

  儘管已在恢復,阮靜妍秀美的臉龐仍籠著幾分未散的病氣,蘇雲落不由自主的歉疚,「是我不好,讓師娘苦了這麼些年,要是我早——」

  琅琊郡主打斷了她,「說什麼話,原該是我照顧你,可惜我是太無能,一味沉浸在悲傷中,於事無益。」 微歎了一聲,阮靜妍又道,「我去試劍大會,原想看看他曾經歷的一切,卻歪打正著見到了你,一定是上天的安排。」

  蘇雲落又拾起了絲絡,認真的回道,「師娘這麼好,是師父之幸事。」

  阮靜妍見她雙頰淺緋,粉頸薄汗輕透,不禁生出憐愛,「你與左公子今後做何打算?」

  她禁不住怔了一下。

  琅琊郡主看出她的茫然,清容微凝。「他是侯府公子,此刻雖未成婚,來日親長必有安排,屆時你如何自處,他對你全無承諾?」

  幾句話猝不及防,問得她愕了一陣,「我和他又不會長久,沒想過那麼遠。」

  這一次反是琅琊郡主怔了,「為何這樣說,我瞧著你們十分親密,難道雲落不喜歡他。」

  「我喜歡過很多東西,它們都不屬於我。」蘇雲落答的平淡,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沒關係,時間久了就不會掛念了。」

  她說的那般理所當然,琅琊郡主驀的心頭一酸,半晌才道。「我看左公子對你很好,既是有心,必不會相負。」

  好和愛,原本就是兩回事。他那樣出色的人,如何會愛一個胡姬,何況他性情多變,心緒深斂,她連他想什麼都不懂。

  既然終是過客,懂不懂似乎也無關緊要。

  她低下頭,手中的絲絡不知何時亂了,散如紛蕪的蓬麻。

  ▼第66章 香雪浴

  蘇雲落的神智似乎浮在半空,俯看著床榻。

  長長的黑髮淩亂的鋪散在兩具汗淋淋的肢體上,靡亂的姿勢近乎羞恥,她聽到自己破碎的喘息,在他激狂的起伏中戰慄。

  忽然間四周的牆不見了,只剩赤身裸體的她,被困在長街上一個狹小的籠子裡,受無數人指點笑駡,爛菜碎瓦下雨一般飛來,他遠遠的在人群中看,青衣如水,俊顏如玉,皎然風姿無雙。

  驀然間她從惡夢中掙脫出來,全身冷汗淋漓,左卿辭點亮了榻邊的燭火,「做夢了?」

  她的指尖冰冷而輕顫,他仔細打量她,「夢見了什麼?」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夢境中的場景像一個可怕的警兆,默然良久,他吹熄了燭火。

  她在漆黑的靜謐中浮沉,許久才又睡去。及至天明,她朦朧中睜開眼,空中有一股冷香,窗紙上映著淺淡的樹影,案前一個人正信手整理陶瓶中的梅枝。

  初醒的昏殆和零星的回憶讓她模糊了意識,一瞬間回到了稚齡,仿佛長久的等待後,突然在某一日清晨驚喜,「師父?」

  俊顏側了一下,左卿辭沒有表情的看過來。她立時心口一忐,知道自己大概又說錯了。

  他走近在榻邊坐下,「蘇璿通常怎樣喚你?」

  她半坐起來,扯過中衣披上,聲音很低,「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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