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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冷汗從文思淵脊上滑落,他盡力讓聲音如常,「公子手段非凡,但暗算難防,公子又不願顯露,難免束手束腳。若能容情暫文某留一命,江湖上的消息但凡文某所知,無不入公子之耳。」

  左卿辭終於沉吟了一刻,這人知機惜命又消息通達,確還有幾分用,「文兄若能言而有信——」

  文思淵何等精到,「文某不敢違誓,公子自有一百種手段取我性命。」

  「文兄言重了,如今我潛心醫道,也不宜隨意重歸舊行。」左卿辭慢悠悠的踱了幾步,忽而一笑,「今日讓文兄受驚了,此後有暇,不妨每隔三個月與我一敘,也好安彼此之心。」

  輕緩的話語傳入文思淵耳中,生生逼出了一身冷汗,雖然留了後患,好歹躲過了眼前的死劫,他暗自松了一口氣。「多謝公子,文某自當謹尊。」

  暮色中的江柳似綃霧輕柔,草叢中幾隻夏蛙低低的咕鳴,四十八骨的油紙傘跌在地上淋了許久的雨,終於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拾起。

  蘇雲落已經等了許久,始終未見文思淵的身影。

  她沒有焦燥,只要有希望,她有近乎無限的耐心。

  懷中的銅鏡被體溫烘暖,她漫散的思考是否該趁夜出城。竊鏡之舉徹底得罪了左卿辭,待消息散開,神捕也會追蹤而來,涪州已不適合再留,必須盡速離開,這一身衣裳太過精緻,不適合繼續穿著。想到這裡,她輕撫了一下寬袖繁密的紋繡。絲滑的衣料色澤明麗,是她穿過最好的衣裳,來自琅琊郡主的饋贈,她卻恩將仇報,盜了郡主的親眷。

  一絲絲愧疚從蘇雲落心底泛起,那個溫婉的女子一旦知悉真相,一定會非常失望。

  覺察到有人接近,她收住心神抬頭,一瞬間愕然僵硬。

  亭外,頎長的身形如臨風玉樹,俊逸的臉龐盈著淺笑,左卿辭優雅的舉傘相邀。「江畔風冷濕重,不宜久羈,回去吧。」

  江風吹得烏髮繚亂,有幾縷落在頰上,襯得蘇雲落的臉驚心的白,她怔了半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左卿辭莞爾一謔,「自是心有靈犀,不管雲落在何處,我都能尋到。」

  蘇雲落沉默以對,左卿辭全不著氣,笑吟吟的給了答案:「說破了也無奇,有種特製的香露,沾衣數月不散,常人難察,稍加馴化就可使飛鳥循香引路。」

  見她呆立不動,左卿辭又道,「寶鏡你要想把玩,留幾天也無妨,琅琊郡主和杜夫人那邊我已置了話,屆時再還即可。」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麼,眸中一片茫然。

  左卿辭好整以暇的欣賞了片刻,拋出了誘餌,「不必再等了,鶴尾白的出處,隨我回去自會知曉。」

  這一句擊穿了防衛,她徹底紊亂了心神,以至於他的手挽過來,她居然忘了躲閃。

  左卿辭將她迎至傘下,攜著纖影在飄飛的細雨中漸漸行遠。

  亭上的兩隻黃鳥輕盈飛起,拍著翅膀嘰啾追逐而去。

  ▼第45章 雲深亂

  雨打重簷,花木幽深。

  不知左卿辭用了什麼手段,涪州最好的客棧挪出了一個獨苑,一溜的粉牆黑瓦水簷,濕漉漉的青石板鋪地,透著暖光的庭燭映亮了高低錯落的灌木,自成一苑幽靜。

  左卿辭推開一間屋子的門扉,「儘管郡主親切,那間院落還是太擠,不如客棧自在。你隨身的東西我請茜痕代為收拾,一併搬了過來,回頭看看有沒有疏漏什麼。」

  她卸去面巾,環視了一眼屋內,儘管是倉促而就,一切佈置得井井有條,擺放有序,連郡主贈的幾件釵飾都擱在案上。竊鏡之舉形同背叛,他竟然不見半分怒意,反而安排得這般細緻周到,甚至免去了面見琅琊郡主的尷尬,她越發茫然。

  白陌送來一壺君山銀針,幾樣剛做好的點心,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簷下水簾連綿成線,左卿辭不疾不徐的斟了一杯茶,並著雨落的聲音開了口:「關於鶴尾白的下落,純屬欺騙之辭。」

  他一出言就如巨石落潭,激得她瞬間抬頭。

  「因為明日試劍大會開場,整個武林均會知曉。」左卿辭從容而道,似乎預見她每一個反應,「沐府將以珍藏的鶴尾白作為勝出的彩頭,此藥有易髓煉筋之效,于武林中人極有助益,必然使爭鬥更為精彩。」

  她立刻明白是上了文思淵的當,激怒了一瞬即冷靜下來,陷入了思索。

  「動手唯有在試劍大會之後。」左卿辭清楚她在想什麼,微微一笑,「就算雲落不怕成為天下公敵,眼下的時辰也不對,沐府此時水泄不通,人多眼雜,如何探得了寶物匿處。」

  蘇雲落沒有接話。

  左卿辭抿了一口茶,候了半晌才道,「你擔心靈藥落入他人之手即被服用?我可以讓沐府家主在公佈的時候順帶一提,此物以惠州玉泉水煎服最見靈效。」

  蘇雲落凝視著他,問的很直接,「條件?」

  越是不易上勾的野隼,越是讓人有捕捉的欲望,左卿辭漾起淺笑,答非所問,「此前不讓你走,雲落可是怪我?」

  蘇雲落沉默。

  左卿辭略帶一絲輕謔,「這一點舉手之助,可能平復雲落些許怨氣?

  這般俊美的男子放低姿態軟語相就,簡直能醉死世上大半女人,她垂下了眸,「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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