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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俊顏流露出薄憾,左卿辭仿佛極惋惜:「既然他盛名在外,又不吝於傳授劍藝,該有不少人欲拜在名下才是。」

  爽直的殷長歌突然變得語塞起來,滯了半晌才道:「確是如此,但師叔多半推卻了,只說浪跡江湖無暇授藝,收徒自隨機緣。」

  左卿辭長長的歎息,「可惜令師叔太過堅持,不然至少還有人承其衣缽,也不至於武藝從此絕傳。」

  殷長歌忍了半晌還是沒忍住:「也不是一個都沒有。」

  左卿辭漾起訝色:「原來真有傳人?為何江湖不曾聞名,難道資質粗陋不堪造就?」

  殷長歌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又不能不答,硬著頭皮道,「那倒不是,當年師叔出事後,其徒也離山而去不知所蹤,藝業如何已非本門所能知曉。」

  左卿辭的語氣多了欣慰,「有這樣的師父,弟子必非尋常,不知是否能承續劍魔昔日的風彩。」

  「事隔多年又無人指點,寂寂無名也不足為怪。」殷長歌答的很勉強,仿似突然省起,「差點忘了,附近還有另一處景色殊麗的飛瀑,公子隨我來。」

  不等答話,殷長歌轉身離開了孤亭,步子邁得太快,看起來幾乎像逃走一般。

  封賞之典在即,各種事務千頭萬緒,正陽宮上下忙得不可開交。殷長歌躲了幾日還是躲不過,被沈曼青捉去協助,消失了一兩日。左卿辭落了清閒,攜白陌出舍略一打聽,沿途的道童就指明了方向。

  翠微池臥于一座險峰之上,與世隔絕,形如一片輕柔的羽毛。池處山巔,寒雲與濕氣交匯,水色似青透的碧玉,遠望猶如淡煙懸空,霧上凝翠,異常清雋秀逸。

  白陌看著禁不住贊道,「天都峰近日所見之景,此地可算前三。」

  左卿辭也有同感,然而隨眼一掠,發現這一帶景色雖好,卻鮮少有人來往,野花閑草繁蕪茂盛,板石小徑爬滿厚重的青苔,稍不留神極易滑倒。

  池畔有一落小院,屋瓦俱全,並無傾頹之態。院內葛蔓虯伸,野鼠簌簌而竄,廊柱漆色均已殘褪,顯然廢棄多年,大約蘇璿去後再也無人灑掃。

  屋內格局軒敞,陳設簡練,為借天光嵌了許多亮瓦。梁上懸著十數條長長的字幅,層迭交錯的遮了一半光,龍飛鳳舞的狂草懸在半空,氣勢崢嶸,仿佛要破壁而去,有一種自成一格的放誕瀟灑。

  左卿辭瞧了一眼,落款正是蘇璿,想是極盛之年,正當意氣風發。

  墨蹟猶存,昔人已逝。架上置著十餘卷書,案上落了一層厚灰。灰濛濛的硯臺紋樣精美,殘留著乾涸的墨痕,筆架擱著狼毫,案上未留片紙,不知他最後寫了什麼。

  書房隔鄰是一間同樣簡單的臥房,榻上一鋪一卷,劍瓶中餘了幾柄舊劍,以外一無冗雜,除了那一方硯,蘇璿所用均是普通物件,看得出不甚在意起居。

  邊廂的側屋比主屋略小,葛色的幔帳挽得很整齊,案上有一些不值錢的小玩藝,幾塊半透明的石子,一個色彩暗淡的泥阿福,兩個草編的蟈蟈籠,時日久了,輕輕一捏就散了。還有一個鏽痕斑駁的手爐,刻紋精細,樣式小巧,仿佛是女子所用,左卿辭似乎頗有興致,拾起來看了一陣。

  白陌不懂主人到底為何而來,只見他將每樣東西細細瞧過,甚至打開衣箱,看了幾件半長的道裝,又翻了翻榻上滿布塵灰的被褥,從枕邊拾起一枚童鼓,拿在手中審視良久。

  一隻極普通的拔浪鼓,兩枚小小的石珠為槌,鼓沿的銅釘早已蒙上了綠鏽,柄上漆色剝落,泛黃的牛皮鼓面畫的是一幅走繩賣解的市井圖,筆墨生動,活潑趣致,右下方廖廖幾個小字,看得出是蘇璿的筆跡。

  月出九皋,雲落天都。

  ▼第28章 山月事

  正陽宮受皇室寵眷,為天下道門之宗,每次封賞之典在五六月間,數千名道人羽衣如雪,高冠雲履聚於殿場之中,如群仙朝會,蔚為一景。不少達官顯貴在典儀之後隨同佈施,更有數不勝數的香客湧入山中觀禮。

  此番聲勢更是非同一般,威寧候親來頒旨,紫蟒華服於三清殿外宣讀聖諭,將金虛真人及正陽宮上下盡褒獎了一番。賞賜素緞道衣千件,拂塵百枚,銅鶴銅鹿三十對,青玉雙璧二十對,珍珠九盒,貢瓷若干,另有宮器無數,極是豐厚。

  聖旨甚至提及了金虛真人門下弟子,殷長歌與沈曼青被贊為英傑,分賜了一對羊脂玉珮。天家厚賞,即使道門中人也覺榮耀非常。眾多正陽宮弟子見殷沈二人既得掌教看重,又承天子垂目,羨贊不已,更生敬慕。

  金虛真人領了聖旨,接過封賞,將威寧候迎入內殿禮敘,門外逐一唱響各位皇親貴戚佈施的名錄。沈曼青安排師弟師妹有條不紊的應承,逐一收點物品,直至黃昏才算忙碌完畢。

  退下來她略略松了一口氣,近期籌備封典的事宜壓在肩上,千頭萬緒繁瑣不堪。回房休憩片刻,她取出御賜的玉珮細看,玉質溫潤無暇,雕琢巧妙,仙鹿口銜靈芝獻壽圖栩栩如生,確實是一件上品。

  把玩了一會,她想起殷長歌與左卿辭,心頭一動,出房尋去卻撲了個空。問訊道僮亦是一無所得,只道殷長歌典儀之後便與公子相偕而去,說不清是往天都峰哪一處賞景。

  這兩人連日遊玩快活萬分,沈曼青不由得生出幾分羨意,索性出殿尋覓,一路問過去,始終不見兩人身影,不知不覺間一泓碧水闖入了眼簾。

  黃昏的夕光投在池面,倒映出萬里緋雲,兩隻白鶴在池畔覓食,偶然扇動雪色羽翅,極其安靜又極其逸雅,長長的細足半隱水中,仿佛棲在雲水之間的一彎明鏡裡。

  空無一人的美景釀生出一種錯覺,沈曼青禁不住恍惚了一下。仿佛有個身影淩空舞劍,劍芒激散瀟灑無倫,矯如游龍,淩厲而不可當。轉瞬幻影又消失了,眼前依然是鶴棲靜水,山抹緋雲。

  這是沈曼青曾經熟悉的地方,近年已經極少來此,她怔怔的看著半頹的院落,忽然發現院內行出一個人。那人略偏頭,仿佛在打量院內的陳設,黃昏的餘光勾勒出屬於男人的身形輪廓。

  沈曼青呼吸頓住了,額間乍出了一層汗,手按在腰際的劍上,忽而又火燙般鬆開。神思變得不受控制,她不由自主的走近,男人仿佛覺察,回過頭現出一張不怒自威的臉。

  「候爺!」沈曼青神色錯愕,甚至忘了行禮,「候爺怎會在此?」

  簷下所立的正是威甯候薄景煥,半日前才於大殿宣讀諭旨,此時卻孤身一人現身于翠微池畔。仿佛被打擾一般,他眉頭冷鎖,瞧過來的目光淡漠而不悅。

  這位候爺絕非易於親近之人,數日來的款待事宜均是沈曼青主理,她已十分瞭解。怎奈一時忘形,直到話語出口才發現跡近質問,有幾分冒犯,心下一惕。

  幸好薄景煥似乎並未留意,他舉目環顧四周,淡淡道,「本候閑來走一走,不巧迷了路,見這一處天光水色略為別致,多看了一陣。」

  沈曼青緩了緩神,行了一禮,放柔了聲音。「這是本門失當,山上路徑錯雜,應該有人為候爺引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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