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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陸瀾山反射性的拔出短刀準備皰肉,商晚往火堆裡扔柴,腹內空空的兩人配合默契,卻被飛寇兒攔下,他接過短刀仔細剝下狼皮,而後才交給兩人接手。

  左卿辭不動聲色的解下裘氅遞過去,溫言提醒。「把衣服換下來,這地方穿濕衣會要命的。」

  眾人這才發現飛寇兒嘴唇呈現出怵人的青色,外衣初時凍硬了看不出來,火邊一烘,整件衣裳都是深色的濕痕。想起洞外寒凜徹骨的冰雪,白陌不自覺打了個冷戰。

  這次飛賊沒有推辭,脫下外衣用裘氅裹住了身體,在火邊烘了半晌才開始發抖,他抖動的如此劇烈,甚至牙齒都在輕響,白陌幾乎擔心他的骨頭散了架。

  四個人全看著他,誰也不知該說什麼。

  半晌,陸瀾山忍不住開口:「你在雪地裡伏了多久?」

  過了好一陣,飛寇兒才從齒縫中擠出聲音:「三個時辰。」

  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氣,陸瀾山一臉震愕,商晚停下清理狼肉的手,均是難以置信。

  白陌衝口而出:「你瘋了,就為殺這只狼?也不怕活活凍死!」

  飛寇兒沒有回答,在火邊縮得更緊,凍成青紫的指尖勒著手臂,頭緊緊伏在膝上,精緻的裘氅裹在身上不倫不類,看起來十分可笑。

  左卿辭低頭看著他,俊美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沉默片刻,轉頭吩咐白陌。「外衣脫下來給他,再揀一些落葉枯枝,讓火旺一點。」

  商晚烘烤的手藝不佳,但狼肉來之不易,眾人勉強咽下去解了饑謹,餘下的部分熟肉充作乾糧。一群人默契的將火堆讓給了飛寇兒,他一直不曾進食,也不說話,只在眾人食畢閒談的時候拔了拔火,丟進去幾塊乾柴。

  火燎著枯葉跳動,淡淡的煙氣飄散,或許是損耗過度精神不濟,不到一柱香的時間,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

  萬籟俱靜,曠野無聲。

  石壁上一個模糊的影子忽然動起來。

  火焰一躍,光一黯又轉亮,兩根枯枝搭成了立杆,掛上一塊墊布,形成了一個垂落的隔幔,火焰劈叭燃燒,隔幔上映出了一個深濃的影子。

  隨著裘氅滑落,影子開始瘦起來,一件又一件衣物卸去,最後一件衣物拋下,一個赤裸的輪廓映在幔布上,薄得似乎風一吹就會消逝,空懸的幔底露出一雙玉琢般的腳,十趾玲瓏秀致,線條極美,唯有足跟到趾尖顏色十分怵人,呈現一種黯淡的紫褐。

  影子低下頭,小巧的腳趾蜷了蜷,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吸氣。

  地上的衣物被熱力烘烤,升起一縷縷潮濕的霧氣。細瘦的雙臂環住身體,影子微微佝僂起來,仿佛被風雪壓彎的樹枝,空寂的石隙驀然響起了低低的嗆咳。

  迷迷糊糊的意識裡,白陌總覺得有絲不對,等終於省起,驚得一彈而起。懊惱自己竟不知不覺睡去,將守夜一事忘得乾乾淨淨。

  左卿辭倚著石壁而坐,沉默的凝思著什麼,見他醒來並未責備,比了個手勢示意禁聲。白陌轉頭四望,火堆仍在旺盛的燃燒,一應人等盡在沉睡,與先前毫無不同,悄悄松了一口氣。

  飛寇兒也在睡,他裹著裘氅,臥在腥臊的生剝狼皮墊上,在火邊似乎仍覺得冷,蜷得像一隻過冬的刺蝟。顯然這席價值千金的裘氅已經廢了,毀在一個粗蠻而不惜物的傢伙手中,白陌忍不住疼惜了一刻。

  靜默了一會,左卿辭起身鑽出石隙,霧已散盡,蒼穹下星光漫野,四下空曠,寂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白陌跟出來,想起殷長歌與沈曼青仍生死不明:「公子,假如殷沈二位一直沒消息?」

  一抹比夜幕更暗的黑影自天空遊掠而過,仿佛宿鳥飛度,左卿辭仰首而望,話語如霜雪淡薄:「明日午時再不見人,立時起身前行,此地沒有食物,再怎麼省狼肉也不夠,必須盡速出穀。」

  白陌雖不在人前抱怨,私底下終究忍不住:「公子不該親身前來,這裡實在是過於兇險了。」

  一把蓬鬆的雪粉捏成了塊,轉瞬又被左卿辭隨手拋落,他輕淺一哂:「無人籌劃,再厲害的高手也是一盤散沙,段衍有三魔在側,豈是輕易可近;若不是我親至,入雪穀前已有人生出退意,萬事皆休。」

  事實如此,白陌確也無言,半晌才喃喃道:「難怪那飛賊死活不願來。」

  左卿辭淡笑了一笑。「他倒是個聰明人,可惜落了把柄,不得不受人拿捏。」

  白陌瞥了一眼洞隙,壓低了聲音:「公子,他是不是瘋了,就算為了狼肉,伏在雪地裡三個時辰也太蠢了。」

  雪崩時飛賊見事極快,白陌自問不如,可他其後行事顛倒,為小利損身,全然讓人不懂在想什麼。

  左卿辭良久才開口,幽冷的低語如雪上掠過的風:「你以為雪崩只有一次?那只狼不死,我們走不出山谷,狼群會故技重施,讓獵物被雪埋死再刨出來分食,你有幾條命?」

  冷誚的話語讓白陌怔住了。

  左卿辭瞥了他一眼,淡漠的俊顏竟有種竦然的威儀。「別人救了你該懂得感激;做不到感激,至少也得學會尊重,否則不必再跟著我,回金陵去吧。」

  白陌瞬時跪倒,以頭觸地冷汗涔涔。「公子恕罪,屬下再不敢妄言!」

  ▼第11章 出絕穀

  帶好餘下的狼肉離開洞隙,一行人繼續跋涉前行。

  天藍得不見一絲雲彩,綿長的雪坡瑩白光潔,毫無半分兇險之感。縱然如此,短短幾天少了兩個人,誰都難免心緒不佳。

  雪地裡出沒的動物極少,見人即遠遠的逃開。行了幾日,狼肉消耗殆盡,眼看就要斷糧,儘管誰也沒有道破,憂慮悄悄籠罩了心頭。

  又行了半日,商晚突然佇足觀察雪地,似乎發現了什麼,他順著一些細微的痕跡斜行數十步,轉過一塊背風的大石,商晚忽然回身,壓低的聲音蘊著激動:「是殷兄和沈姑娘,還活著!」

  倚在石後的是沈曼青,她的情形並不算好,數日間困頓憔損了許多,見到眾人,明眸溢出了狂喜。在她身後是昏睡的殷長歌,面色潮紅,眼窩深陷,嘴唇燎起焦泡,額上覆著雪水浸濕的素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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