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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以男子而言,飛寇兒身量不算高,身形瘦弱,至多及他耳際。這個人似乎多半時間低著頭,即使在睡眠中也是如此。飛賊的頭髮始終裹在粗布中,唯有一點細碎的茸發散在頸後,脖頸長而細緻,看上去有幾分脆弱。露在衣袖外的指形纖秀,靈活有力,殘留在他腕上的指印足以證明這一點。

  火靜靜燃燒,朦朧的煙氣輕拂,左卿辭悄無聲息的趨近,探向飛寇兒的腕脈,在觸及對方的衣袖的一刹那,沉睡的人突然睜開了眼。

  左卿辭定住了,他俯得極近,甚至能看到自己的頭髮懸在半空,被飛寇兒的呼吸拂動,一絲絲搖顫。

  這樣的對峙不在預料之內,一時靜滯,誰也沒有說話。

  停了一瞬,左卿辭對著那張木無表情的臉開口,話語和微笑同樣輕柔,如一縷無辜又無害的春風:「抱歉,我擔心落兄是否還有其他暗傷,冒昧之下反而驚擾了。」

  臉龐籠在他投下的陰影裡,飛寇兒什麼話也沒說,手邊用力一扯,左卿辭才發現自己無意中壓住了對方的衣角,他起身讓開,還未及進一步解釋,對方已經翻身背對而眠,全然懶于理會。

  佇立片刻,左卿辭回到了火堆另一側,望著對面橫躺的背影,目光沉下來。

  天亮了,石隙外依然冰冷,天空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靜的山谷猶如一個純白的夢境,那場狂暴的雪崩不見半分痕跡。

  留下左卿辭和初醒的白陌,飛寇兒獨自出去尋人。

  白晝的雪域依然寒意凜人,完全離不開火堆,白陌在火旁暖了一夜,狼吞虎嚥的啃完熟肉,體力已然恢復了七成:「那群狼太狡猾,簡直成了精,險些把所有人活活埋死,所幸公子平安無事。」

  左卿辭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狼並不比人笨,尤其在這種環境,它們比我們更熟悉雪。」

  厚暖的裘衣避免了凍傷,卻避不過肢體被雪砸到的疼痛,白陌揉著腿上的淤傷,問出此刻最揪心的問題:「公子覺得其他人還活著?

  這一問題左卿辭也在思量:「正陽宮的內息心法據說有獨到之處,即使被雪埋也未必會喪命;陸瀾山內功深厚,應該能撐得更久,商晚有幾分難料,一切看造化了。」

  想起雪崩,白陌餘悸猶存:「當真是天威難測,假如其他人不幸罹難,我們該如何是好。」

  左卿辭語氣很淡,冷漠如異路:「他們還活著最好,也能省點事,運氣不佳死了也無所謂,到了吐火羅我另想辦法。」

  這樣的回答白陌並不意外,畢竟同行了數月之久,他有些惋惜:「那幾位早已服膺于公子,偏偏下落不明,這最麻煩的傢伙倒安然無恙,不愧是慣賊,逃命的功夫一流。」

  左卿辭淡道:「這個人騰掠極精,見機又快,確有幾分本事。」

  白陌儘管不喜飛賊,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悻悻道:「幸好這小人還知道分寸,護住了公子。」

  「我的手法對他竟是無用,這確是奇了。」目光掠過飛寇兒留下的狼皮,左卿辭低喃,聲調有一線鋒銳的冷嘲:「不過也無妨,是人就有弱點,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要什麼。」

  他從不怕欲望和野心,有欲望就有弱點。

  沈曼青與殷長歌出身名門正派,有師門與道義之縛;陸瀾山重義重諾,成就了俠名也必受其絆;商晚冷血而惜命,但有意攀結權貴就不難掌控;唯有飛寇兒……

  ▼第10章 獵妖狼

  白陌出去張望了一番,死寂的雪穀感覺不到任何活著的生靈,唯一的動靜是飛寇兒燃在洞外的枯枝堆,然而夜間起了大霧,模糊了煙柱的輪廓。無風的雪穀,霧散得極慢,白陌挑旺火堆又加上兩把濕葉,依然效果不彰。

  守了半晌,雪域靜悄悄的全無聲息,白陌怏怏的鑽回洞內,午後霧氣逐漸稀薄,嫋嫋升起的煙柱開始分明,過了一陣,洞外終於有了動靜。

  陸瀾山與商晚相偕尋過來,除了商晚腿腳一瘸一拐,其餘尚算安好,兩人又饑又乏,除了隨身武器,一應物品盡失。劫後餘生,相見格外驚喜,迫不及待的分食了剩下的狼肉,幾人圍在火邊閑敘起來。

  積雪壓頂的一瞬,陸瀾山拼盡畢生功力劈開數掌,渾厚內力將覆雪壓成了冰壁,儘管被重雪掩沒,卻留下了一個勉強支撐的空間,不至於窒壓而死。等雪崩完全靜止,他放緩呼吸,慢慢的掘開雪層鑽出地面,正遇上濃霧籠罩,全然不辨地貌。他不敢揚聲呼喚,繞來繞去反而走遠了,直至霧散後看到煙柱才又折返。

  相較之下商晚要狼狽得多,他落入一處冰雪裂隙,僥倖逃過沒頂之災,但因滑跌致使腿骨脫臼,內腑也受了撞傷,費了不少力氣才爬上來。幸好碰上陸瀾山,替他行功運氣打通經絡,略好些才相攜找過來。

  左卿辭僅餘懷裡一卷銀針,替商晚簡單處置了一下,自然的浩劫之下,死裡逃生已令人足夠慶倖,隨行物件的失落根本不值一顧。

  話敘到尾聲已近黃昏,食物成了首要難題。

  陸瀾山嘗試著打獵,然而雪地荒涼空蕩,野狼又在他們手上吃過虧,格外機警,躲得極遠,商晚裝死躺了小半個時辰都引不來一隻。縱有一身絕學,兩人折騰良久仍是空手而歸,饑腸轆轆之下頗為無奈。

  入夜,飛寇兒回來了。

  或許洞外足印的提示,見到商陸二人他並未露出驚訝,默不作聲的卸下肩上的東西,甫一入眼,白陌不由自主的一聲驚呼。

  拋在地上的是一隻純白的雪狼,身形碩大,骨肉沉重,合不攏的嘴角露出森然利齒,即使死去,樣貌依然十分兇殘。

  雪狼渾身不見一絲傷痕,惟有頸骨處綿軟,想是被飛寇兒空手扭斷了脖子。白陌拔弄翻看,驗過狼額上的血毫,正是那只狡如妖鬼的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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