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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或許也唯有皇帝的身份和威儀才能讓絕足紅塵的仙人破格相見,武宗皇帝在天都峰停了三日,其間品茗敘詩,談經論道,問天下大勢。天子留于山上的最後一日將天都峰賜予正陽宮所有,敕令地方不得輕擾。

  從此正陽宮車馬不絕,前山有達官貴人進香陳願,後山有高人隱士坐而辯道,紅塵方外各得勝境。若干年後先人化去,天都峰依然興盛,歷經五十余載依然香火不衰。

  天下好道者,好武者盡慕其名,不少世家將後人送入觀內修身學藝。然而正陽宮一直稟開宗祖師訓令,唯有最出色的英材才能被收為真傳,以至凡有弟子入世,必然藝業驚人,名動江湖。

  文思淵腰帶上的玉飾燦然生光,嘴角盈著心照不宣的笑,看來正如他奸滑掮商的身份,「這二人與你同為武林榜中人,不妨點評一二。」

  少年的視線掠過,突然一暗:「玉狻猊殷長歌,素手青顏沈曼青;魯地用短戟的想是九紋戟陸瀾山,還有——」

  「修羅刀商晚。」文思淵恰到好處的接口。「與你一樣,受靖安候府約請而來。」

  少年的神情悚然而變,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和商晚是我約談,其他的全是沖著候府的面子。」文思淵語氣圓滑,不慌不忙的解釋,「商晚刀法詭奇,心性狠辣,當年直取連環寨十二位寨主的項上人頭,刺殺之術精絕;陸瀾山曾誅殺哪吒臂及鬼煞等魔頭,其人行事穩健,中正公道,讚譽頗多,候府借其摯友重托才請動了他;殷長歌與沈曼青是正陽宮青年一代的佼佼者,靖安候親筆修書才說動了金虛真人。這場金陵之約,武林榜中的高手請動了四人,加上你飛寇兒——公子指定的第五人,可謂空前絕後。」

  少年默了一刻,忽然身形一折如電掠出,在數步外一間雅座門上連擊兩掌,整扇隔扉驀的轟倒了下去。

  看似堅厚的隔扉竟是竹片漆制,薄如紙絹,房間內坐著一個青年,牆倒了半點不驚,徐徐立起。

  日影映在一襲淡青衣上,猶如月華滿襟,未辨其容已覺得清俊無倫,一雙上挑的長眸光華流轉,風姿如玉,一時間湖光山色都黯了下去。

  少年的脊背僵直,繃了一刻才道:「候府公子?」

  青年微微一笑,淡然清貴之氣迫人而來,語音清越動聽:「好眼力,不才正是靖安候府左卿辭。」

  一個侍從自樓梯口現身,利落的躬身通傳:「稟公子,陸瀾山、商晚、殷長歌,沈曼青四位已至,在樓下等候。」

  文思淵適時一拱手:「金陵玄武湖八月廿九,戊時三刻停雲水榭,應公子之令所邀齊至,在下幸未辱命。」

  失蹤多年的候府長子左卿辭。

  一個癆病多年的人不該這樣好看,一個庶子更不該有這樣優雅的儀態,簡潔的衣飾襯得他氣質殊然,文思淵與之一比,立時顯得雕琢過度,落了下乘。

  他衣著簡雅而低調,隨身僅帶了幾名侍從,並無多餘的排場,卻有不容錯辨的尊貴,猶如天生的王候。

  縱然久居天都峰,見慣了門中才俊,沈曼青仍禁不住心底暗贊,更驚訝的是同座者居然還有劣名遠揚的飛賊,當文思淵引見到那個其貌不揚的少年,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帶上了錯愕與鄙夷。

  玉狻猊殷長歌疑惑更重,第一個開口:「承蒙候爺相邀,師門譴我與師姐下山襄助,對事情與因由一無所知,還請公子明言。」

  連飛賊都請了,沒人知道這位神秘的公子到底想做什麼。

  修羅刀商晚環視場中,冷眉一剔:「此事需要數人合力?」

  殷長歌性子傲岸,聽此言頓生不快,神情一肅,「這是什麼玩笑,本門中人可不敢與飛賊為伍。」

  幾人之中九紋戟陸瀾山年齡最長,性情穩重暫未開口,不過也皺起了眉。

  靖安候府雖然地位尊貴,座中盡是一方之雄,各有氣勢與性情,豈會輕易聽憑指派。

  局面一滯壓力陡生,左卿辭如似未覺,淡淡的一點頭,「殷少俠稍安勿燥,此事關係重大,非同小可,既已到此何必著急,不妨聽完首尾再行決定。」

  他的言語並不驕人,話語從容平靜,不動聲色的壓住了場中的波瀾,陸瀾山生出了一分欣賞,隨之應道:「公子所言有理,陸某願聞其詳。」

  殷長歌看了一眼,捺下話語轉為靜待。

  左卿辭在主位坐下,文思淵輕咳一聲,緩步上前:「幾位應該聽說過,數月前的蜀中之亂。」

  ▼第4章 山河

  數月前,雄踞蜀地的劍南王謀逆,興兵而起,蜀中烽煙大亂。

  蜀地形貌如盆,山川險固接控巴夷,物產豐沃。劍南王受封多年,在當地一手遮天。蜀地苗夷眾多,時有紛亂,劍南王以平亂為名橫加賦稅,積斂多年,廣蓄兵器糧草,最後引起重臣疑忌,聯名彈駭。

  聖上召其輕騎入京詢問,劍南王不肯領旨,甚而斬殺欽差,以清君側為名率兵攻伐。起初頻頻得勝,帝心震怒,徵調大將譴兵圍擊,終於借火攻重創叛軍。劍南王兵敗如山,潰逃途中急火攻心,疽發於背命喪黃泉,如今僅剩了殘部四散逃竄。

  這些事沸沸揚揚傳了數月,街巷無不聽聞,座中自然也不例外,殷長歌再次發問:「王廷大勝,劍南王身死,此事天下皆知,有何相關?」

  文思淵正等這一問:「世人只道大患已去,卻不知此人遺毒無窮。劍南王有一子名段衍,受封世子,在長安為質。舉兵之時劍南王使人密囑,讓他先一步逃離了長安,出逃之時還帶走了從宮內盜出的錦繡山河圖。此圖以秘法制成,薄如絹紗,繪有疆域各處地形及軍防,收起不過盈寸見方,抖開來三丈餘長。圖中山川溪流歷歷可見,關隘險要無不詳盡。幸好大軍封阻,段衍無法入蜀,劍南王死後他一路潛行,竟然越過邊境逃去了吐火羅國。」

  陸瀾山聽出利害,眉關緊鎖:「此圖既然如此重要,又于皇宮深藏,怎會被段衍盜出?」

  文思淵清楚要說服這些人必須足夠詳盡,答得十分細緻,「段衍初抵京時尚年少,受命為皇子伴游。他善矯飾,表面謙遜卑伏,對上下奉禮極厚,與皇子貴戚親密有加,頻繁出入宮禁。這一次事起突然,防範未及,以至天顏震怒牽連無數,好在他未能逃入北狄一族,否則明年烽煙來襲,北狄必定長驅直入。」

  殷長歌氣息凝重。「此圖已落入吐火羅王之手?」

  文思淵的話讓眾人心頭略松,「據傳段衍確有將此圖進獻,試圖挑動吐火羅侵略之心,好在國主暫無此意,僅受了珠玉將他奉為上賓。」

  話已至此,文思淵也等於道明瞭將眾人募集而來的目的,陸瀾山沉思片刻,「此圖為禍亂之源,國主稍有理智便不會輕受,然而賊子有如此重寶,豈肯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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