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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馮怡淡淡的笑意後面有複雜的神情。她重複道,安寧,我們真的已經夠了,我們和人家是不一樣的,我們走到這一步也差不多夠好了,不要拼得太累了。

  安寧心想難怪她今天這麼勸我,原來是這個呀。

  馮怡不知道兒子在想什麼,她生怕兒子沒聽進去會累著他自己,她把床上的樂譜一張張遞給兒子,她以通透的笑意隱去了無邊的無奈和失意。她伸手拍拍兒子的臉,告訴他,我們真的夠了,是該享受生活,好好過日子了,該找個好女孩過日子了,媽媽想看到你結婚抱兒子了。

  第一個療程結束以後,馮怡更為消瘦虛弱。醫生建議,繼續住院,等一個多星期以後進行第二個療程。

  在等待第二個療程的日子裡,馮怡的精神狀態在漸漸回轉過來。有一天,安寧去銀行取錢回來,發現病房裡沒了媽媽。旁邊床位的病友說,她剛才還在。他在走廊上找了半天,也沒看見她。門口的護士說,她下樓了,說是去散一下步。

  安寧下樓,在花園裡看見馮怡抱著自己的雙肩在和別的病人聊天。她看到他,就站起來,跟著他一起往住院樓走。走到長廊時,她說,安寧,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兒,我有事想和你說。

  安寧覺得有些心跳,他幾乎猜得到她要說什麼了。

  他們在長廊的拐角坐下,下午的陽光透過一側的楓林,將樹影落在長廊裡。她沒說自己知道病情了。她臉色平靜,說,我想回家了。

  他說,還有第二個療程。

  她說,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他說,不行,醫生不會答應。

  她抓住兒子的手,搖晃著,說,我也不會答應。

  她告訴兒子這樣看下去,家裡就沒錢了。她說自己存了七八萬塊錢,但這樣看下去,就馬上沒有了。她臉上有鎮定的悲哀,她說這些錢與其換成了藥,還不如給他辦音樂會更好。他說他可不需要音樂會,讓別人去辦吧,昨天不是說不和別人比嗎。她說這只是打個比方,錢有它更需要用的地方。他說錢沒有比用在這裡更需要的。她瞅著他淡淡地笑道,別傻了,媽媽節省了一輩子,可不能讓你的錢和媽媽的錢這樣浪費掉,媽媽覺得在這裡看下去,還不如回家去靜養,這裡四處都是病人,沒病也變成有病了,心裡不踏實,還不如回老家住在老房子裡心能靜下來,安寧,你聽媽媽一句話。

  他說自己有錢,自己最近賺了好多錢,有七八萬塊呢。

  媽媽臉上的驚愕和高興,讓他心碎。

  他趕緊說,這些錢就是用來給你看病的,你就讓我把這七萬塊錢用掉吧。

  他說,這樣我會很高興。

  馮怡今天沒讓自己流一滴淚水。她說,那就更不應該這樣用掉,我們是唯物主義者,我們馮家的人從來就是理智的。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有一些人從長廊裡走過去,沿長廊栽種的楓樹在風中搖晃,地上碎影一片。她放緩聲音,七萬塊錢,媽媽知道你賺了這麼多錢不知有多高興,有你的好心腸,這錢等於是已經用在媽媽看病上了。媽媽現在最想要的其實不是看病,而是想看你找到女朋友。安寧,遇到好女孩要主動,不要拖。

  安寧支吾,嗯,是在找,差不多了。

  馮怡笑道,在媽媽回去之前,能不能讓媽媽看一眼?

  安寧說,她在上班哪。他轉開話題,你真的認定要走?

  馮怡看著那片楓林,楓葉豔紅得像在燃燒。她點頭說,媽媽的病好了,現在又不胃痛了。

  她的固執讓他像個小孩當場欲哭,他說,要回去也不可能馬上回去,起碼得讓舅舅來接你,起碼得辦出院手續……他說,如果你要回去,我立馬跟著你回去,工作就不要了。

  她已經起身了,回頭瞅著兒子,輕輕地搖頭。

  第二天早晨,馮怡對安寧說自己需要一件毛衣,起來上洗手間的時候可以披披。她還說想喝麥乳精。安寧就回宿舍,給她找了一件舊毛衣,然後去超市買了麥乳精、餅乾。等他趕回醫院,卻發現病房裡沒了媽媽。

  她的行李包也不見了。同室的病友說,她回去了,讓我轉告,要你放心,醫院的賬她結了。

  病友指著床頭櫃上的一疊樂譜和安寧的那只旅行包,說,你媽讓你帶回去。

  安寧轉身跑出了醫院,他飛一般地往地鐵站跑。他在飛馳的地鐵裡低頭,無法遏制淚水往下落。一路上他撥打手機,那一頭是縹緲的回聲: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地鐵到了火車站,安寧奔上樓去,他氣喘吁吁地對檢票員說,讓我進去,我媽媽出走了。

  他一個個候車室找過去。在第7候車室,遠遠地他看見媽媽坐在角落裡。行李包放在她的身邊。人群中,她像一片細巧的葉子,那麼瘦弱。她似乎在發怔。不知她在想什麼。有一種憂愁的氣息很顯眼地繞在她的周圍,將她從人群中劃分出來,一眼就能看到。安寧的淚水奪眶而出。他想,不就是為了省錢嗎,這狗日的錢。他覺得自己是多麼沒用。他在這邊走來走去,他知道媽媽的個性,當她想定了,就不會有一滴淚水,你用十頭牛也拉不回她的強脾氣。

  媽媽等候的那個班次還要兩個小時才開。安寧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蔚藍,他說,我在火車站,我要回家了,我來不及回團裡了。有一疊譜子需要交給團裡,因為安靜的獨奏音樂會要用,能麻煩你來火車站拿一下嗎?

  電話那頭,她好像在想為什麼讓她去拿。果然他聽見她說,你自己給他就行了,他的音樂會你讓他拿。

  他說,我給他沒准他就不演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說,怎麼會?

  他說,怎麼不會,這是他爸花錢讓我幫忙的,我想他未必知道。

  她說,他是你弟,怎麼還這麼複雜?

  他笑了一聲,哀求她,所以只能煩你來一趟。

  他知道她會來,在這個團裡也就他知道她是除了安靜爹媽之外,最希望安靜開專場的人。這念頭浮上來時,他好像看到她和安靜很登對地站在一起。他腦袋裡又懵了一下。他想,我這是在做什麼?

  他說,我媽媽擅自出院,要回家去,我只能跟著去。

  她知道他媽媽得了大病,所以這些天在團裡沒見他的人影。她說,好吧,我過來。

  喂,你過來的時候,能在單位門前的伊方蛋糕店給我帶個十五寸的芝士蛋糕嗎?

  他解釋:我媽喜歡這個,我給她帶一個回家。

  她說,好吧。

  三十分鐘後,當蔚藍小心翼翼提著蛋糕走進車站時,她聽到了安寧叫自己的聲音。

  安寧從人群的那一頭擠過來,說,謝謝謝謝。

  她發現這兩個星期沒見他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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