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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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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市聲 蔚藍這就想起來難怪有些面熟,上次在北京賓館早餐廳裡見過這女孩,當時安寧和她在一起,自己還覺得奇怪,怎麼這一大早安寧就有朋友過來看他?而女性的直覺是,那女孩對他有意思。 星期天上午九點半,安寧從學生家上完課出來,在楓港小區門口攔了半小時也沒攔到一輛出租車。 他徒勞地向著大街招手,後來就開始往地鐵站方向奔跑。握在手裡的手機在「嘟嘟」地接收著蔚藍的短信:「展示會已經開始了」,「我們已經演了」,「你什麼時候到?」 安寧回了一條過去:還沒打到車呢。 他想,早知道這麼趕,就不來上這堂課了。等他跑過兩個路口,在靠近地鐵站的凱萊大廈門前終於攔上一輛空車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他氣喘吁吁地對司機說,去國際會展中心,我有演出。 這邊蔚藍他們已經演奏了將近四十分鐘。按原計劃,該安寧上場吹《天空之城》和《我心永恆》作為過渡,然後民樂再繼續上場。 左等右等,安寧還沒到。民樂只有先歇下來。蔚藍放下琴竹,從揚琴前站起身,對安靜說,他怎麼還沒到呀?我去看看。 她起身往大門口走。星期天展會人潮湧動,她怕安寧一下子找不到演出區。 無數張年輕的臉,讓這個新媒體產品展示會顯出青春的色彩。一台台熒屏,懸掛空中,向四面八方傳送炫目的光影;閱讀器、穿戴式智能設備……各種別致的新品閃爍著糖果般清新的光澤。蔚藍突然就看見安寧拎著笛盒正穿過人群而來。她向他招招手,他居然沒看見。 她叫了他一聲。他聽見了,左右轉著頭。接著她看見另外有一個女孩也在叫他。他看見蔚藍了,他向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臉上一路趕來的焦急神色好像輕緩下來,在說,不好意思,遲到了。蔚藍看見那個也在叫「安寧」的女孩短髮、牛仔裙、小黑框眼鏡,挺酷的。安寧也看見了那女孩,他睜大了眼睛,說,啊,你也在這裡? 安寧一邊跟著蔚藍往演出區走,一邊回頭對靜冥幽客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有演出? 許晴兒笑道,你們從北京回來彙報演出的那幾天,我剛去香港出差了,沒看成。 安寧看見了蔚藍扭過頭來的一絲好奇,就馬上介紹,這是我的聽眾、網友。然後他問蔚藍,演出還來得及嗎?真的不好意思,打不到車。 蔚藍說,你再不來,就來不及了。 他們穿過前廳,往中心區域走,突然安寧就聽見了悠揚的竹笛從人群中穿梭過來,然後盤旋到了這嘈雜之地的上空,貼著天花板縈繞,像突然升騰,越來越近的雲霧。旋律是他昨天晚上還在練的《天空之城》,而用的是不同於自己的樂器。 安寧覺得血液都升到了頭頂,留下虛空的腳不想走動。這感覺很奇怪。他看了一眼蔚藍,沒想到她也瞅著自己,說,他看你不來,就先吹上了。 然後她就「咯咯」笑起來,《天空之城》,他在頂場呢,虧他想得出來。 她笑的樣子那麼舒朗、生動,即使在這如織的人群中,也像閃光打到了他心裡在喊停頓的地方。他聽到那笛聲正以一個極悠長的氣息在絲絲縷縷地蔓延,就像他此刻不知所措的情緒。他嘟噥,那我還要不要吹《天空之城》了? 蔚藍眉宇間有轉瞬即逝的揶揄,她說,又不是正式演出,你再吹一遍也沒事啊。 許晴兒拉著他的手臂,搖著說,當然要吹,我就是來聽這個的。 安寧扭頭對許晴兒笑道,又不是正式演出,趕場子的活。 他的意思是這樣的演出只是搞搞氣氛,要欣賞音樂可不該來這裡。 許晴兒沖他古怪地笑道,趕場子? 安寧看著這粉絲的熱切樣,希望她走開自己去玩,因為蔚藍在一旁,同時也怕辜負不起她仰視自己的心情,就先潑一點冷水過去,他說,是啊,趕場子就是賺money,我們其實很通俗的。 他沒去看她的反應,因為這一刻他和蔚藍突然聽到了竹笛一聲清越的長鳴,長長的氣息像波浪一樣起伏。他被揪到了這聲音裡去,他眼前掠過宮崎駿影片中空曠、虛幻的空間,被愛充溢的粉彩質感,迎面而至的是空靈的憂愁,一旁的蔚藍也仿佛沉浸進去了,她微笑著看表演區那一邊,側臉上的豐富神情無法描摹,讓他妒意湧生。他想,等會兒我還吹不吹這首? 透過人群,安寧看見了安靜站在臺上,今天他穿了白色的中裝,左胸前繡著兩片竹葉。安寧首先注意著那些音符,雖是竹笛,他處理起來,有自己的一套,感覺那些音被沾了空靈的水氣,跳躍間很清晰地倒映著吹奏者心裡的畫面,悠遠、逍遙,不在此處,有古風。吹奏者安靜站在表演區,那神情有點落落寡歡,每當他沉浸時,他都是這副表情,在往來不息的人流前這樣子因孤單而顯得有些可憐。安寧看著他,不知為什麼突然想哭。後來他想,也可能從那臉上瞥見了與自己相似的某種東西。安靜吹出的那些音符,拼湊著變幻的畫面,在他身後、頭頂上方的虛空中呈現著。但安寧相信除了自己或者蔚藍,沒別人看見。 安寧就去看蔚藍,她不見了。原來,她已站在表演區了。她向自己招手,讓自己過去,準備上場。 安寧吹的是《我心依舊》。 與以往許多次趕場子的體會一樣,站在這樣的地方表演,沒人是來特意欣賞的。演出,只是這場地需要搞出一些樂音來。而作為表演者,演著演著,就希望快快過去,因為不受關注,或者說,受不了這樣大面積的漠視。 安寧與安靜不同,他屬於現場型樂手,他在意這個,這左右他的情緒。所以今天他上一台就感覺了孤單,和壓不住台。 台下,除了那個特意來看自己的傻妞,很少人向自己投來一瞥。他吹著,感覺那曲調像一根麵條在漸漸變冷、變硬,他知道自己無法投入心情,他想著剛才安靜那低垂眼睛、自我入境的表情,依然無法進入「泰坦尼克」號行駛大西洋夕照中的那片水域。 不知許晴兒從哪裡搬來了一張椅子,坐在正對表演區的地方,仰臉聆聽。她小巧的臉看上去很嚴肅,仿佛倒是她率先沉入了水域。她身旁站著安靜,他也在看著自己。安寧從沒在他如此近距離的觀察下表演過,於是他的視線就掠過安靜的頭頂,沒與他相遇。安寧知道他會有哪些感受,就像自己的耳朵絕對不會錯過瑕疵之音。這念頭讓安寧有些局促,倔強的感覺隨即上來。於是那天的人們在十一點十五分十二秒時突然聽到了一段飆上的華音,在悵惘地回旋。許多人回過頭來,看到那個長笛手令人炫目地起勁吹著,這勁兒如此突兀,有人鼓掌,這帶動了周圍的掌聲。 率先鼓掌的當然是女孩許晴兒。她對著臺上喊,太棒了。 她喊,再來一個。 她說,《天空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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