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音樂會幾種開法 | 上頁 下頁
三〇


  張新星說,人家可沒自說自話,沒只顧炒作自己,人家甚至還從心底裡希望團裡助力,這說明人家對這個團是有情感、有集體觀念的,他媽媽還想辦法給團裡提供勞務費,十七萬,你說,這怎麼就昏頭了?

  鐘海潮說,你可以這麼說,但民樂團裡比他資歷深的也沒開過「獨奏音樂會」呀,率先給他開,這會有問題。

  張新星反問:有什麼問題?你倒是給我去挑挑看,還有誰比他吹得好?

  鐘海潮發現張新星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他從不用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這讓他愣了。他聽得明白張新星話裡有所指,就臉紅了,嘟噥:這麼說,有錢的人就可以用團裡的資源辦個人專場,那麼,那些出不起錢的呢,他們怎麼辦?

  張新星笑了一聲,什麼觀念呀,什麼錢不錢的,這是市場行為,他用了團裡的資源,付了錢,並且還願意付得比市場價更多,這是想為團裡多創造些收入。至於演出本身,是公益演出,推廣民樂,向社會贈票。再說他本人的水平你也知道的,你說,這有什麼問題?

  鐘海潮說這會混淆標準,刺激別人,不利於團隊發展。

  張新星心想,你自己這樣四處炒作就不刺激他人了嗎?這事還不是你自己引出來的?

  於是他乾笑了一聲,說,那麼大家就窩著吧,啥也不動,就和諧了?

  鐘海潮對這哥們苦笑道,我也沒說窩著就好,為這些小鬼辦獨奏音樂會,我相信樂團以後一定會有安排的,這是遲早的事。

  張新星也笑道,那麼你這個隊長說說看,輪到安靜是不是要十年以後?

  鐘海潮也叫起來,這也太誇張了吧。

  鐘海潮被刺了一下的樣子,是張新星此刻需要的。

  張新星說,他可以等,但人家家長可不願等。你想給人家畫個圈,人家的圈比你畫得還大,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答不答應,人家包下了「紅色大廳」,聽著,這可是「紅色大廳」落成後第一場中國人自己的演出。

  鐘海潮牙痛般的表情讓張新星有宣洩的感覺。

  「紅色大廳」?鐘海潮問,安靜要去「紅色大廳」開個人專場了?

  對。張新星從桌前站起來,說自己要去開會了。他對鐘海潮眨了一下眼睛,說,人家還記著事先來跟我們打聲招呼,這已是顧著我們的面子了,你得這樣理解!只有這樣理解以後,人在這個年代才能想得通。

  他和鐘海潮一起往外走,他拍了拍這兄弟的背,仿佛在拍一隻氣鼓鼓的皮球,他說,就像你有時也讓人想不通一樣,這是正常的。

  鐘海潮麻木了一個下午的臉色。

  於是,這個下午安靜發現隊長鐘海潮對自己視若空氣,沉著臉色,不知哪裡不開心了。

  安靜還不知道他媽已來過團裡了。這個下午他在找蔚藍幫忙,也是演出的事。因為許晴兒打電話來催他了:喂,安靜,給我們新媒體展示會演奏這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於是像上次一樣,他把這事轉到了蔚藍的手裡。

  蔚藍微微皺眉,笑道,你老讓我做這樣的事,別人還以為我成穴頭了。你自己去約唄,他們也都是你的同事啊,再說,幫的是你家朋友的忙。

  安靜搖手道,你約你約,你這人比較負責任。

  蔚藍搖頭,說,那可不是我的責任噢。

  安靜說,好好,演出費我那一份歸你好了。

  蔚藍說,喲,怎麼這麼說話,算你有錢啊?

  安靜臉紅了一下,覺得自己是不太會說話,在她面前常這樣。而她則認為他這麼黏糊,自己都快成女漢子了。

  蔚藍找了陳肖、李倩倩、陳潔麗、張峰等幾位民樂手。對這類私活,演員們大都樂意接,因為勞務費一般都還不錯。

  蔚藍再一次去了安靜的琴房,告訴他人都找好了。她問,對方需要哪幾首曲目?

  安靜這才想起來還要找安寧,以及晴兒指定的那個節目,《天空之城》。

  他說,還需要一個長笛,你再叫一下安寧吧。

  蔚藍瞅著坐在琴凳上的安靜,她覺得這人可能需要的是一個保姆或者專職經紀人。她叫起來,這最後一個,你就自己去問問他吧。

  蔚藍看到了安靜臉上的猶豫。她說,他還是你哥呢,你叫他他會去的。

  安靜低垂下眼皮說,我叫他,他可能就不去了,這我知道的。他清秀的臉帶著一向的無辜。蔚藍輕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說,好啦,我去問吧,喂,他們給每位多少勞務費啊?

  果然他說不知道。

  蔚藍說,你這大寶寶,以後接這樣的活兒,你先得跟別人講清楚,我自己無所謂,但我們喊去的同事可不能讓他們吃虧。

  不會的,怎麼可能。安靜說著就掏出手機,打過去,喂,晴兒,你們的勞務費是多少?

  許晴兒說,我還正想問你呢,我們以前沒辦過這個。

  蔚藍站在一旁,看他彆扭的樣子,甚至覺得難為他了。

  安靜用手捂住手機,輕聲問蔚藍,多少?

  以前人家給你多少,你就說多少唄。蔚藍心想。而他真的搞不清楚。他就把手機向她遞過來,想讓她說。她向後躲閃。她也不習慣談價。她向他伸了一下手掌,意思五百。

  於是安靜說,五百塊,好不好?

  許晴兒說,每位都一樣嗎?

  他說,一樣的。

  許晴兒說,知道了,喂,《天空之城》行嗎?

  安靜說,行呀。

  擱下手機,他才恍悟還不知道行不行呢,因為還沒問過安寧。

  他瞅著擱在桌上的竹笛,心想,用這個吹《天空之城》不也行嗎?

  他抬頭的時候,發現蔚藍已出了琴房,去找安寧了。

  安寧沒在排練廳。這個下午,安寧提前半小時下班,晚上有三個琴童等著他去做家教。

  最近他又收了六個學生,連同以前的兩位,共有八位了。

  他喜歡做家教,因為他需要賺錢。團裡每月開給自己的工資是四千元,如果當月有演出就會有些補貼,如果沒有,就只有這點工資。而工資,自己還要勻出一部分寄給母親。這樣就不太夠花了。這還只是每天在過當下的日子,壓根還沒去想以後結婚、買房的事。有時候走在馬路邊,抬頭看那些公寓,他就不知道其中的哪一格將是自己的家,而這一格又需要花多少錢。

  他手頭窘迫,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但在演藝圈,儉樸不是生活的基本風格。他無法和別人比,省錢的辦法就是儘量減少這個圈子的應酬。於是許多個夜晚要給琴童上課,成了他不參與應酬的理由。

  他騎在自行車上,聽到了手機響了。停下來,一看是蔚藍的電話。自從北京之夜後,他和她相處比最局促的那一陣要坦然了一些。他在她的疏離中,克制著自己的意願;而在自己的克制中,想讓太過強烈的情感淡下去一些。目前他正處於這個階段。再說他還無法確認蔚藍是否真的如她所說沒與安靜相戀。於是,安寧讓自己的情緒停頓著。也許,掌握不了事態的節奏時,停頓就是一個辦法。不是真有這樣的事嗎,一旦緩下來,被依戀的一方反而會不習慣,會回頭生出留戀。當然目前看來,她還沒有。

  這個電話是蔚藍打過來的。她說,安寧,有個演出,想約你一起去,勞務費還行。

  他說,好的,一起去。

  她說,謝謝。

  他說,謝謝你才對,讓我賺錢。

  放下電話,他繼續騎車往城東趕,今晚的幾位琴童都家住城東。如今他授課收費是每小時一百元。

  他穿行在下班的晚高峰人流中。「謝謝你才對,讓我賺錢」,他想著這話,覺得有些逗,但還真的沒錯。他想起了爸爸送的那雙皮鞋,他總不能總穿這一雙,雖然是名牌。自己星期天還得去買一雙,可以換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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