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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她已經走到了門外,她「嗒嗒嗒」地往前走,頭也沒回,但她知道他哥的頭探出在辦公室的門外,所以她說,以後留給他,還不如現在用在他身上,他不好,我活得再長有什麼意義?

  向洋瞭解這個妹妹的脾氣,平日裡一言不合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臉色微沉轉身而去。從小她就任性,後來當了廳級幹部,就習慣把在單位教訓人的口氣帶到了自家生活裡,但問題我又不是林重道,你一分鐘都忍不住擺什麼臉色啊?我又沒說不幫,公司有公司的流程,錢什麼時候來得容易?做生意的,再有錢也不是開銀行,可以一句話就提取,沒有這個道理。再說你家也不是沒這三十萬,即使你想讓我出,那也得明白這對我不是個必須的義務,安靜的事業是重要,但不是你一句話,我就非得照做,也感覺不到一點體諒,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向葵走出電梯,繞過大廳綠植區的時候,那些藤藤蔓蔓讓她覺得種得太密了,有一股陰濕之氣。她穿過長長的、安靜的大廳,突然有想哭的衝動。她抬頭看了一眼晶瑩透亮的水晶吊燈,說,有什麼了不起的,媽自己出。

  向葵開車去了文化廳。她走進了藝術處的辦公室,找到了王燕妮。王燕妮是她的老部下、教育廳人事處長張偉業的夫人,原本是歌舞團的舞蹈演員,退出舞臺後調到文化廳工作,雖然她明年也要退休了,但面容、身材也就四十來歲的樣子。

  像所有多時不見的女人,她倆在互誇了對方「沒變,什麼都沒變」之後,交流了養身心得、理財方法,並開始歎息各自的心事。燕妮操心的是准兒媳和自己對不上眼,而向葵談的則是兒子安靜眼下要開創的大場面。

  王燕妮認同向葵的構想,一迭聲地說,對對對,我當過演員,太知道關鍵的時候,也就兩三個臺階。

  對這個我太有體會了。我跳白毛女一直是B角,整個人就一直在等,在狀態明明比那個A好的日子裡,還在等,她不下來,我只有等。她會用各種方式讓自己不下來,這可以理解,但對我來說,別人為什麼不理解我的好狀態?

  王燕妮抬起一條腿,向空中繃成一條直線,她撫摸著腳脖子,說,我老師說我這小腿線條最好看,你看看,現在還這麼好。

  向葵沖著那小腿,輕喚了一聲:嘩。

  王燕妮說,我越來越好看的時候,有多少人嫉妒,那時候自己單純,不懂事,就眼巴巴地等A角,心裡像有一面小鼓在咚咚敲,但沒辦法,那時候的人哪能按自己的節奏啊,等鼓聲一天天慢下來的時候,發現狀態不那麼好了,自己是知道的,慢慢就不想了,人也就老了。所以,人得生猛,該沖上去的時候得不顧一切,你們安靜要爭,不能讓。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那天我回了一趟歌舞團,如今那些小娘子一個個鬥士一樣,什麼規則不規則的。安靜這孩子沒心眼,而我們過來人看得明白這一路是怎麼回事。如今不折騰,就不要入這一行。依我看,你們下個月就可以開獨奏音樂會了。

  王燕妮的話像飛濺的火花,劃亮了向葵臉上的焦慮。向葵說,正想托你找找關係,看認不認得「紅色大廳」的頭兒,想談一下場租費,最好降一點下來。

  其實在向葵來文化廳之前,已經摸過底了。王燕妮以前的舞蹈搭檔湯凱思如今是「紅色大廳」的總經理。歌舞界一般男女舞蹈搭檔都是夫妻,但他倆是例外。

  果然王燕妮臉上露出了笑容,她說,小思思啊,找小思思。

  於是她一個電話過去:小思思,你那「紅色大廳」怎麼樣啊,怎麼沒看到有什麼重量級的演出啊,場子會涼的哦,喂,我哪是在給你上課啊,我都快退休的人了,時間過得好快啊,哪天聚聚吧,好的好的。喂,找你要你幫個忙了,就是我老公的領導的兒子想用你們的場地開個音樂會,場地費你收便宜一點。

  王燕妮拿著電話臉上有嫵媚的表情。向葵心想當過演員的都是這樣,該風情的時候就風情,風情是他們的生活習慣啊。她聽見燕妮還在說:人家是自費,什麼,十五萬?十五萬打八折?十二萬。哦,還能降點嗎?讓她自己過來談談?那好我請她馬上過來,你一定得最便宜哦……她拿著電話,微笑地瞅著向葵,壓低嗓子向那頭介紹向廳長是何許人,自己的好友、教育界的老領導,當年名震中國教育界的「十分鐘教案」「後排男生現象」就是她提出的。

  於是向葵去了省立大劇院「紅色大廳」。新落成的「紅色大廳」位於城北,遠遠望過去,它像一塊粉紅色的雲朵漂浮在江畔。

  她來到劇場側二樓總經理辦公室,湯凱思正在等她。他長著一張娃娃臉,身材高大挺拔,同樣看不出年紀。向葵笑道,湯總可能不認識我,我是燕妮的老朋友,你們還在舞臺上時,我可是你們的粉絲啊,你當年跳過大春。

  湯凱思就哈哈笑起來,說,我最想演的可是穆仁智啊,因為反派有性格,動作難度大。

  湯凱思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身高,眼睛裡有演員訓練有素的流光溢彩。他說,可惜太高了,演不了。

  這麼一聊就輕鬆了。於是向葵說明來意。湯凱思說,知道知道,我們儘量優惠。

  他說,七折,再抹掉零頭,十萬塊好不好?這是我最大的權限了。

  向葵低了一下頭,她覺得憑良心說,這個價相對於如此富麗堂皇的「紅色大廳」來說,確實是可以了,再砍下去會讓對方為難。但想到了哥哥剛才猶豫的臉色,還想到最該出手的地方其實還不是這個場地費,她屏了一下氣,抬頭向他笑道,還能不能再照顧一點,這樣的演出對孩子來說是圓一個夢。一個普通文藝青年能在新落成的「紅色大廳」圓夢,無論這是對公眾,還是對新落成的「紅色大廳」來說,都是有意義的,這是「紅色大廳」的大眾情懷啊。「紅色大廳」剛剛建成,作為一個舞臺,如果有這種通往普通人的橋樑,那麼我相信這就是最大的社會效益,最大的政治。我們的門票不準備賣,可以由你們免費送給市民,讓他們走進「紅色大廳」一睹為快,看一看這個藝術的新殿堂。

  雖然湯凱思是舞蹈演員出身,但他聽得明白這裡面的邏輯和新聞點,這確實也是一個新場館所需要的公眾形象塑造因素。於是他沉吟了一下,拎起桌上的電話機,一邊撥號,一邊對向葵說,那麼我跟書記商量一下。

  她聽見他在電話裡與書記商量。最後,他們拍板,作為公益演出,場租費六萬,門票由「紅色大廳」向公眾贈送。同時,「紅色大廳」作為協辦單位,這樣道理上說得通,也是好事。

  向葵歡天喜地回家。剛進家門,王燕妮電話就過來了,她說,聽小思思說了,真牛,祝安靜演出成功。

  這個晚上向葵就陷在沙發裡,她回想著自己和湯凱思談話的每個細節,覺得非常縝密;她回想著王燕妮述說舞臺往事的樣子,覺得沒白費自己對她先生張偉業這麼多年的關照;她還想到了哥哥向洋那張不痛快的臉,不痛快的言語。唉,親情有時候你靠近它反而會讓自己痛起來……樓上天臺的笛聲在悠悠地響著,安靜又在練習了。

  這是個好孩子,那麼純,用了那麼多年功,像綿羊一樣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春天。但外面的世界與笛聲裡的世界可不是同一個,如今這世界快得讓誰都跟不上了,連開過來一輛公交車都是要擠的。好的,媽媽就幫你擠一把。其實,從你小時候起,媽媽就和你在一起跑,不是說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嗎,我們從那時起就在一起跑了,現在再沖一下吧。

  她決定先不告訴兒子這事的進展,等自己辦到差不多了再告訴他也不遲。這孩子太敏感多慮,現在讓他好好練笛,不被分心。

  思緒像閃光的小魚軍團在向葵的腦海裡奔湧,這一個夜晚變得炫目而興奮起來。她感覺自己是開心的,因為「紅色大廳」拿下來了。可見,什麼事只要去做,就有戲,這是意志的勝利。她相信意志。

  手機突然響了,是哥哥向洋的聲音。

  她遏制著自己升上來的不耐煩,說,怎麼了?

  向洋說,你聽我說,別著急,這三十萬我這邊做賬不方便,因為一下子沒有匹配的項目把它放進去。但我們有一家合作公司,是做文化地產的,我請他們為安靜專場冠名,「雅安房產之夜」,這樣就解決了……

  向葵打心底裡透了一口氣,這氣原本已被憋到了某一個角落。她想,他確實會算,什麼都要算,那就讓他算唄,反正他支持上了安靜就行了。

  她對著那頭說,好好好,但冠名不要做到廣告上去,因為這場音樂會現在由「紅色大廳」協辦,是公益性質,否則場租費價碼就不同了。

  向洋說,這應該問題不大,那家公司這些年我沒少給他們幫忙,冠名只不過是個說法,你還真以為他們要冠名了?

  向葵笑了一聲,說,那好,這樣就沒問題了,有這筆錢,演出可以做得像樣一點了。

  向洋的笑聲也在傳過來,他說,所以不要急嘛。

  第二天下午,向葵出現在了愛音團長張新星的辦公室裡。

  她溫和地笑著說,張團長,你們巡演回來,我還沒來祝賀呢,真是好評如潮啊。她環視著辦公室,那種女領導的派頭讓團長有點發怵。這女人一開口,即使面前只是一個人,她好像也是在對全場說。在氣場上自己處於下風。

  他想,她又有什麼事要來商榷了?

  果然,她說,團長,有點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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