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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五、尋音

  她伸手撫了一下他的手臂,說,對不起了,讓你難過了,真不好意思。

  他知道她指的是啥,他看著她的眼睛,咧嘴而笑:不,你錯了,你想錯了。

  星期天,安寧從網上下載了美國、英國幾所音樂學校的國際學生招生資料,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將它們譯成中文,去找蔚藍。

  蔚藍沒在宿舍裡。安寧打電話,說,你在哪兒?我從網上找了些資料,你表弟可能需要。

  蔚藍說,這麼好啊,我在外面,等一會兒我過來拿。

  電話裡聲音清晰,聽不清她在哪兒。安寧正這麼想著,她在那頭說,我在看莫奈的畫展,明天就要撤展了。

  安寧說,喲,你怎麼不早說呢,我也沒看過,你也不通知我一聲,要不我現在趕過來吧。

  她笑道,都已經四點半了,等你趕到,這兒都關門了。

  安寧放下手機,想著她的聲音,沒准她和別人在一起,不方便他過去,更何況她心裡有數自己對她的意思,所以更不方便。那麼,那人是誰呢?沒准是安靜吧。

  這麼想著,頭就「嗡」地一下發暈了。安寧看了一下時間,是四點半,也不知她幾點回來。安寧拿出長笛,對著窗外傍晚的天色,吹了一會兒《幽思》。那些縹緲的聲音漸漸充溢小小的單身公寓,一個個都變得結實起來,仿佛可觸的苦悶的氣泡。他想,要不自己先去跑步,回來再去食堂吃晚飯。一個人的星期天是不好過的,尤其是當一個人坐著心裡卻在朝思暮想別人。他好像看見蔚藍和安靜從那些畫框前走過去,熙攘人群中,她臉上含笑,像個姐姐一樣領著靦腆的弟弟。這是她約他來的吧。

  安寧在換跑鞋,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蔚藍。她穿著天藍色休閒運動裝,顯得很利落。她笑道,嗨,回來了。

  這麼快?安寧想把她迎進來。

  蔚藍沒進門,沖著他搖了搖手裡的超市購物袋,說,我回來的路上去買了幾隻螃蟹,我先上樓去煮上,你待會兒上來,一起吃。

  她就轉身上樓去了。安寧換下跑鞋,心裡突然有些明亮,他打開冰箱。冰箱裡還有什麼好吃的呢?他從裡面找出了兩個蘋果、一根黃瓜、一包奶酪和一瓶德國「冠利色拉醬」。他想了想,就出門下樓,到樂團隔壁的水果店買了一個火龍果、兩個獼猴桃、一盒聖女果、一串香蕉和一個水仙芒果。

  他拿著這些水果,上樓去敲蔚藍的門。

  蔚藍的宿舍裡升騰著食物的味道,她在這片溫馨氣息中張羅著,螃蟹在蒸著,她還在煲一個排骨湯,並且還準備再炒一個臘味年糕。她一邊用毛巾擦自己的手,一邊對他說,你帶這麼多水果來,吃不了的。那道光圈繞著她溫嫻的身影隱約在閃爍,讓人有擁抱的欲望。

  安寧笑道,我買得不多,只做一個色拉,在國外的時候就喜歡吃這個,讓你也嘗嘗。

  安寧把水果放在小餐桌上,從口袋裡拿出那疊翻譯好的資料放在一旁。他說,幾所適合的學校都在這裡了,學費這兩年又漲了不少。

  蔚藍說幸虧自己是學民樂的,安寧說幸虧自己出去得早,否則讀不起了。他說這話時想到了老家瘦弱的母親,母親如果看到這樣一個女孩,一定也會喜歡的。

  她轉身去敞開式廚房張羅那煲著的湯,她往湯裡丟了幾塊羅漢果,說,這樣湯裡會有些甘甜。她這麼說,他就覺得那種甘甜的氣息已彌漫在這宿舍裡了,這使這小天地此刻有了居家感。他憂愁地瞅著她的背影,好像看著一張讓自己失去自由、有了羈絆的試卷。

  這裡是愛音樂團人才公寓,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平日裡住集體宿舍的人都在單位食堂裡吃飯,偶爾雙休日會在宿舍裡自己做一點晚餐,有時也彼此邀約。這是安寧第一次走進她的宿舍。

  安寧坐在餐桌前削水果皮,並把水果往瓷碗裡削成大小相近的一塊塊。蔚藍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煲過來,注意到了他靈巧的手勢。她說,看樣子你挺能幹。他抬起頭看著她,笑道,我從小在外,不能幹的話,早就灰飛煙滅了。

  她抿嘴而笑,那種溫婉和善解人意竟讓他憂愁。他說,你去看畫展怎麼不喊我一聲?

  她說,想過叫你的,但想想,不是太好。

  為什麼?

  她沒響,走到廚房裡,拎起鍋蓋看螃蟹蒸得怎麼樣了。她知道他在盯著她看,就回頭對他笑了笑,好像在說「你又不是不明白」。

  安寧就不再說這個,轉而問,畫展好不好看?

  她說,挺好的,就是作品不是太多。

  安寧說,四五十幅已經夠多了,每一幅都是無價之寶呢,記得有一年我在上海,當時博物館只有一幅凡·高的畫在展出,都人山人海的。

  他把色拉醬往水果碗裡倒,微酸的乳酪味摻著水果的清香,是他喜歡的口味。他忍了好久的問題終於說出來了,你不叫我去,你和誰一起去的,不會是安靜吧?

  安寧不是一個直接的人,但有時候他發現把自己裝成一個直接的人就沒有什麼說不出口了,再說反正她也已明白自己想追她的意思,問了就問了吧。

  果然,她在那邊扭過臉來看了他一眼,笑道,沒啦,我也是中午去給少年宮的揚琴班上課時,路過展覽館那邊,看到門前排著隊,就想待會兒下課後過來看,也確實想叫你一聲的,因為你上次叫我過,但想了想,也就算了,下課後,我就趕緊進去看了一下。

  她的說法很尋常入理,消解掉了安寧一半的胡思亂想。她把螃蟹端出來,一個個紅彤彤的,在盤子裡張牙舞爪成一團。她笑道,你怎麼會想到我和安靜一起的?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就支吾道,我只是隨便說說。

  他注意到了她眼神裡有古怪的神色,就說,也可能是覺得他和你配吧。

  她臉紅了一下,說,哪裡,你怎麼這麼想?

  他說,不知為什麼這麼想。

  她說,他不是你弟嗎?

  他說,也可能你平時跟他走得近。

  她叫起來,喲,我和他走得近?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說,是有這樣的感覺,因為在這個團裡好像很少人能跟他走近。

  她看見安寧盯著自己的眼睛裡有很深的焦慮。她就盡力笑起來,哪裡走近了?我只是發現自己和他有不少共同點,但他可不是我的菜,估計我也不是他的菜。

  那我是你的菜嗎?安寧把拌好的色拉碗遞給她,裝作半開玩笑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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