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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喂。」夏承司的聲音和以前一樣,冷靜而利落,就像在處理任何公事一樣。

  「你好。」這個開場白讓她想把自己拍死,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生硬,「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的。」

  「我現在考慮清楚了。」她閉著眼睛,鼓足了很大勇氣,才擠出後面幾個字,「我和你一樣,並不後悔那天晚上發生事。所、所以我想問一下,你是怎麼想的?」

  電話那一頭是長久的靜默。在惱人的細雨聲中,她隱約聽見了他的呼吸聲。等了很久得不到回答,她又忍不住繼續說道:「夏承司?」

  「我在。」

  她原本想說「你為什麼不說話」,但覺得那樣又顯得有些咄咄逼人,於是乾脆轉移話題說:「對了,那天我看見了你腰上有一條刀痕,那是怎麼來的?」

  「十來歲的時候摔的,縫了很多針。」

  「哦,是這樣啊。」心裡莫名有些失望,看來自己還是有所期待了。

  「關於你剛才說的問題,我只能說,抱歉。」他的話讓她的心跳短暫停了一下。然後,他吐了一口氣,不帶感情地陳述道:「那一夜是我的錯,可我沒法對你負責。」

  幾乎是瞬間的事,裴詩的眼眶變得通紅:「可是,可是……是你自己說你很傳統的,你也說過你喜歡我很久了。」

  「我喜歡很多人都很久了。從第一次見到悅悅的時候,我也對她產生了好感。」夏承司冷冷地說道,「以後對男人的話不用太較真。」

  連綿的陰雨擾亂了城市本身的噪音。在接下來漫長的寂靜中,裴詩聽見了這座金屬城市的心跳聲。它與自己的心跳同步,掠奪了呼吸。這種感覺,大概就像一個在看守所待了數個月的罪人,終於聽見了那聲死刑判決。就仿佛是肢體都被打了麻醉後被無痛地解剖,心臟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裡。她有太多的話想要說,但一句也說不出口。只是用手心按住電話,小心翼翼地把它掛斷。

  聽見電話那一頭的忙音,夏承司卻遲遲未將手中的電話放下。他轉過身,看向落地窗外的世界。那是一個被霧霾包圍的深灰世界,讓人想起童話故事裡那些陰森森的原始森林。只是,矗立在這片濃霧中的,不是歪來倒去的松樹,而是如刀般筆直鋒利的高樓。天空是一隻會噴水的怪獸,用洪水澆滅了所有的明媚光線,好像下一刻就要把這座城市吞入口中。這是他一向不喜歡的天氣。因為在這樣的氣候下,他總是覺得手中的一切都不在控制之中。他微微皺著眉,撥通了另外一個電話。

  「喂?」

  聽見這個聲音,他把目光從窗外挪到桌面的文件上,聲線低沉:「娜娜,悅悅在麼?」

  「夏哥哥,我就是悅悅啊,這是我的電話呀。」

  「哦。弄錯了。」

  沒錯,他撥的是韓悅悅的電話,卻把對方的聲音聽成了自己的夏娜。今天是太疲倦了麼,怎麼連親妹的聲音都沒認出來。可沒有辦法。那一通電話過後,耳邊一直在迴響那個總是被壓得很低的女性嗓音。到掛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甚至有些沙啞,說的卻是他不願意再去回想的話。因此,除了這個聲音,別人的聲音聽上去好像都是一樣的。他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文件上的數據,想要用更多的事情來干擾現在的思緒。最後,他終於說道:「悅悅,關於你說的事,我想過了。現在有個女朋友也挺好的。」

  電話那邊的沉默持續了足足有五秒。然後,韓悅悅像個收到驚喜的小孩一樣:「真的?真的?我、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嗎?」

  他被她的喜悅感染了,閉著眼睛,點了點頭,也有些無力地笑了起來:「嗯。」

  「我是在做夢嗎……」

  「抱歉,這件事我本來應該當面告訴你的。只是這幾天時……」

  他還沒說完,她已搶先道:「沒關係,沒關係!你有這份心就好了。我真的好開心。我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拒絕的,沒想到,真的沒想到……」說到後面,韓悅悅沒再繼續說下去。夏承司不會知道,電話那一頭的她正在富麗堂皇的美甲店裡做指甲,接到這通電話以後,她抽回指甲油未幹的手,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這才是正常的女孩子吧。一件很小的事,就可以讓她的情緒起伏巨大。她也很容易滿足。作為一個男人,在與這樣的女孩在一起,才更覺得自己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只是,有的人很容易就喜極而泣。有的人,卻是不管經歷了再多的傷心,也無法流下眼淚。

  地鐵站的入口處積滿了污水。泥濘的腳印遍及在地下迷宮的每一個角落,很快被清潔工推著儀器掃去,但很快又被踩上新的印記。在這樣反反復複的場景中,裴詩收起傘,進入列車車門。廣播裡的女人宣告即將開車以後,兩道自動門「砰」的一聲,機械地撞在了一起。車在飛快地奔馳,車門玻璃上卻留下了她的倒影。她看上去很勞累,但嘴角有一絲不明意味的笑容。這個笑容既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失敗,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用很短時間戰勝疼痛。

  還有什麼情況會比現在更糟糕呢?小提琴拉不下去。曲子寫不出來。前途一片空白。無法戰勝那個人。和一個不是男友的人上床了。被森川光討厭。還有,意識到自己的動心。動心之後,還被對方拒絕了。

  原來,愛上一個人,就像是走在深淵的邊緣。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傷害,什麼時候會被摔到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好在她有金剛不壞之身,不管摔得如何粉身碎骨,都能夠原地爬起來,繼續不受影響地走下去——可是,不會死的人,是否就等於從來沒有活過?

  一股不知是腐臭還是體臭的味道佔據了四周的空氣。裴詩坐在擁擠的人潮裡,忍不住用手掩住了鼻子。旁邊渾身泥水的中年男子橫了她一眼,醉醺醺地說:「小姑娘,你嫌我臭是吧?」她沒有回答,只是站了起來。那個中年男子卻狠狠推了她一把:「你覺得你自己了不起是吧?你站在這裡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你了不起,你還在坐地鐵?」

  裴詩差點被他推倒,所幸抓住了扶手才站穩。車廂裡的其他乘客都對中年男子露出了鄙夷的眼神,但這是個廣袤而冷漠的城市,沒有人會把自己無故往火坑裡推。她不願與他浪費時間,直接鑽入人群,擠到門口,但那中年男子還在繼續叫囂:「你那是什麼態度?一臉瞧不起人的樣子?實際上,你應該是會被男人玩弄的姑娘吧?哈哈哈哈。」

  剛好這時,列車在又一個站台上停下。裴詩原本就只是沒目的地在外閒逛,這下更是毫不猶豫就下了車。地鐵站裡的空氣並沒有比車裡好很多,但起碼沒了臭味。裴詩長吐一口氣,看著告示牌上錯綜複雜的地鐵地圖。出來散心並沒能讓自己的心情變好一些,反倒變得更糟糕了。她終於選了一個目的地,換乘兩次地鐵,走過幾條街,抵達了一個日式庭院。

  在地鐵上她就打過電話給森川光,但響了許久都沒人接。這下到了他家門口,她收好傘,又按了幾次門鈴,才有幾個彪形大漢走出來往外掃了一圈。沒過多久,裕太匆匆忙忙地趕出來,一臉吃驚地說:「詩詩,你居然來了?」

  「對。組長在嗎?」

  「在的,在的,在他房間。你等等,我進去跟他說一聲……」

  「他在忙?」

  「不,也不是很忙。」裕太抓抓腦袋,彎腰鞠躬著把她往裡面引,態度相當反常,「你在大廳等等我,我去找他。」

  「既然如此,我跟你進去找他好了。」

  她無視了裕太的推拒,與他大步往森川光房間的方向走。她知道這樣很不禮貌,尤其是對一向注重禮節的森川光而言。可是,今天真的是例外。不知道為什麼,她不願意再像上次那樣等待大半天,她很急著要見他。而且離他家越近,這種迫切的心情就越明顯。這段時間所有的事情加起來,已經快要變成一座巨大的石山,把她壓到窒息了。原來她並不是沒有知覺的死人,只是太多的痛苦加在一起,讓她已經對這種感覺麻木了。她只想和他見面聊聊天,哪怕他不安慰她,只是笑著聽她說也好。她想要向他道歉,得到他的諒解,這樣她才會覺得自己不是四面楚歌,不會在下一刻倒下。

  抱著這種信念,她拉開了森川光房間的門。

  然而,眼前的畫面卻把她震住了——森川光穿著黑色的和服,正倚靠在榻榻米上。一個女子穿著豔麗的和服,背對他坐在他面前,頭後仰著靠在他的頸項間,衣領已經滑落到了手臂,露出半截白嫩的酥胸。他們面前放著一個小木桌,上面放了一張寫了一半毛筆字的紙。他手裡則拿著兩支毛筆,一支蘸滿了墨,一支蘸滿櫻桃汁,那只蘸有櫻桃汁的筆就在她的胸部上方點點畫畫。他笑得文雅,卻又有幾分不懷好意。她紅唇半張,口中斷斷續續發出呻吟,雙頰通紅,也不知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他的筆。

  「出去。」聽見開門聲,他連頭也沒抬,用日語淡淡說道,「我不是說了麼,不要打擾。」

  他又和那女子視若無人地溫存了一會兒,卻沒有聽到關門聲,然後漠然地抬起頭:「沒聽到我說……」看見裴詩的那一刻,他也呆住了:「小詩。」

  「我不知道你在忙,打擾了。」裴詩鞠了個躬,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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