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夏夢狂詩曲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扔下這句話,他轉身就走了。前面不論他說什麼,她都可以完全不受任何影響。但聽見這句話,她意識到自己的雙手立刻緊緊地握成了拳。她差一點當場發怒,用惡毒的言語去刺傷他。可是她忍住了,只是走過去,重新拍了拍他的肩。見他轉過來,她抬起頭,在背光的地方朝他露出了曖昧誘人的笑:「沒有靈魂的音樂家,未必就沒有市場的。可惜有的人買我的帳,我還未必願意收。」

  看見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她笑得更燦爛了:「別說你那個晚上只是在演戲。我知道有多少是假的,有多少是真的。」這句話剛一說完,燦爛的笑立刻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不屑。

  可是剛轉過身去,所有掛在臉上的自負瞬間煙消雲散。這不是第一次被人中傷,但這些話從夏承司口中說出來,比其他人說出來刺耳得多。

  真是奇怪,風雪原本是這座灰色城市的入侵者,但這一刻,卻像變成了城市的主人一樣,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不速之客。她壓制住抱住自己雙臂的欲望,只是紅著眼睛大步走著,把風衣領高高掀起,擋住迎面吹來的風。

  隨後,她聽見有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還有保鏢跑過去撿東西的腳步聲。她縮了一下肩膀,像是那個東西砸在了自己的額心一樣。直至這一刻,好像所有忍耐力已經到達了極限。她深吸一口氣,往天上看去,讓自己看著空中的雪來分散注意。

  他說她是沒有靈魂的人。

  她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其中不乏挽著父親手蹦蹦跳跳的幼兒園小女孩,以及因害怕天寒而鑽入男朋友懷中的二十歲女生。以往眼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覺到自己周邊還有這些活靈活現的人。她也突然意識到,自己與這些人有多麼不同。

  哪怕在與他的爭鋒相對中,她表面上又一次取得了勝利,但心裡清楚他說的才是對的。與這些這些有血有肉有精力被感情牽動的人相比,她確實沒有靈魂。

  *

  直到下午,裴詩才明白夏承司為什麼要說那番話。

  因為,她錯過了早上的一條新聞。她在報紙上看見了一個消息:「盛夏集團女高管彥玲宿醉後死於車禍,最後一通電話撥給夏承司未得回應」。看見「彥玲」兩個字和車禍現場照片,裴詩捂住嘴,很久都沒能從驚訝中回過神來。

  雖然她曾經親眼目睹過父親的死,但那時候她年紀還小,連悲傷的感覺都不能體會太多。那種喪父之痛,是隨著年齡增加才逐漸加深的。這一回,是她第一次明顯感覺到,死神之手竟離自己的生活這麼近——不久前還在平安夜碰面的彥玲,竟然死了。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消化這個事實,然後察覺到這條新聞後半句話的詭異。為什麼記者要強調「最後一通電話撥給夏承司」?一定是因為彥玲之前和夏承司傳出了酒後亂性的桃色新聞。而那條桃色新聞,又是與她拒絕求愛扔鑽戒這件事是掛鉤的。那個晚上她刻意用這麼激烈的方式拒絕他,都是之前計劃好的,可彥玲的事卻與她無關——這個事實她知道,夏承司卻不知道。所以,夏承司早上會表現得如此憤怒,肯定是因為他認為這條新聞也是她故意炒出來的。在一個短小的瞬間,她幾乎想要立刻掏出手機打電話給他,告訴他彥玲這些新聞與自己無關,但沉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覺得這個想法真是有點自欺欺人。

  討好夏承司,不是她現在應該費盡心思去做的事。

  她放下手中的報紙,又看了看電視上暫停的DVD影片。影片剛好定格在Adonis仰著下巴一臉挑釁的畫面上。這是十年前的一場跨年音樂會,場所是所在城市最大的音樂廳。接下來即將播放的,是他把琴弓丟在被他摔碎的百萬名琴旁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下臺去。當時Adonis就已經以脾氣孤僻著名了,但在這個摔琴事件發生之前,他還沒有被人掛上「暴躁怪才」的稱號。奇特的是,這件事雖然引起了軒然大波,Adonis的粗魯無禮也為他招來了大量的反對者,但是這次演出被古典音樂界稱作是「音樂會中的斷臂維納斯」——小提琴家沒有表演到最後,卻是十年難得一見的精彩演出。而他糟蹋掉了這場音樂會,只是因為一個讓人費解的理由——他的演奏通常有兩場華彩段,在上半場即將結束時,他即興演奏了最喜歡的曲子,這時候有一個觀眾的手機鈴聲響了。

  不止這一場表演,Adonis從小到大的表演裴詩都研究過。Adonis和夏娜一樣,都是屬於外表非常搶眼的小提琴家。他白色的頭髮、時刻抱著那只慵懶又微微欠揍的貓,甚至比夏娜要更搶眼得多。但是,裴詩知道他的水平在哪裡。她最拿手的帕格尼尼,他六歲時就在維也納巡演中表演過——這個視頻最初在YouTube上廣為流傳時,沒有人能忘記他的模樣:他臉上的嘟嘟肉在1/2小提琴上打著滾,眼中卻露出仇恨社會的冷酷。西方網友們為此又開始指責著亞洲父母不人道,虐待孩子。

  他看上去像個偶像,經常被人指責只會耍大牌炒作,但懂音樂的人都知道,他的成功,絕非偶然。他是那種真正被逼著練琴到哭、有著過硬的基本功卻又天賦異稟的小提琴家。 夏娜和他比起來,就是幼兒園玩蹺蹺板的水平。擊敗夏娜,只需要比她炒作得狠就夠了。對裴詩而言,這並不算什麼挑戰。但挑戰Adonis……

  她長籲一口氣,快步朝窗臺走去,在這過程中也把沙發上的小提琴拖了過去,然後架在了脖子上,試拉了幾個音。乾燥的秋冬真是好季節,蒸發掉了琴木裡的水分,讓琴的聲音聽上去帶著一點點回音般的沙啞,卻又清脆嘹亮得讓人心顫。在這琴聲最美的時節裡,一定要多練習。

  在她的沉默與小提琴的啼鳴中,又有好幾天就這樣過去了。太專注於藝術的結果,就是生活的其它部分都會亂得一塌糊塗。她有好幾次都忘了吃飯,還是裴曲從酒店裡帶回來給她的。同時,她也沒有太關注外界的新聞,以至於得知夏娜宣佈停止音樂會的巡迴演出,又對售空的專輯不再補貨,她也只當夏娜是畏懼而逃。

  裴詩沒有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夏娜的哥哥卻有。

  大雪連續下了許多天。28日下午,夏娜請了幾個閨蜜到家裡玩,在後院裡擺了一張大桌子,用舊式唱片機放著小提琴樂,讓大家在那裡賞雪景、聽音樂、喝下午茶。法國的糕點師把點心端上來以後,大家都聊得很開心,一個家裡做寶石的千金小姐說:「看著這雪總覺得很有過年氣氛,我突然很想吃媽媽做的雞蛋面。娜娜,你家廚師會不會做雞蛋面啊?」

  「這……會中餐的廚師今天休息。」夏娜看了一眼透明玻璃門後的廚房與白衣廚師,一臉嫌棄地擺擺手,「你別鬧了,下午茶吃什麼雞蛋面。」

  「那你做給我吃啊。」大小姐不依不撓地說道。

  「我的手可是要拉小提琴的,誰會去碰柴米油鹽。」

  「哈哈,我看你是不會做吧。」

  夏娜面露尷尬,冷笑一聲:「哈,說得好像你會做一樣。」

  「好了,你們別爭了。」韓悅悅站起來,「只是雞蛋面,很簡單的啊。我去做就好了。你們還有誰想吃?」另外三個女孩也舉起手來。韓悅悅伸出大拇指:「OK,你們等等我。」

  韓悅悅剛進入廚房沒多久,夏娜的一個閨蜜就低聲驚呼起來:「哇,夏娜,你怎麼沒告訴過我們你哥在家裡?」

  「啊?我哥在?哪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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